夜凉如水。
禅室的烛火摇曳间带起灯花,灯花一绽,似是落入了佛龛中跏趺而坐的佛像眼中,佛陀慈颜微笑,静静注视着供台上升起的一缕青烟,青烟袅袅绕过佛龛,佛影朦胧。
什迦上完香,手指捻动佛珠片刻,才抬眸看向禅榻。
榻上,江席玉还陷在沉睡之中。
他的面容隐在忽明忽暗的烛影里,似含苞待放的荼蘼,睡颜恬静安静,眉眼间的愁丝也仿佛被光影抚平了。
什迦静静的凝望了一会儿,似是有些出神。
许久,他的身影才动了动,将那些明亮的烛台熄了几支后,才走向禅榻,端详了江席玉片刻,佛珠在空中轻晃,他便用手背轻轻试探了江席玉额间的温度,还是很烫。
不仅是额头,江席玉浑身都很烫,血液似乎被那些功德烧灼了起来,就连贴在脸侧的白发都被汗水濡湿了。
什迦微微蹙眉,他没了法力,所以无法帮江席玉缓解这股洗髓的热意,他只能学着凡人那般,去取来温水软帕,为江席玉擦拭着。
每吸取一次功德,江席玉的骨髓确实就要被洗一次,功德会洗去他骨髓中的浊气,为他重塑经脉,上涨修为,但同时,也会令他承受一些必经的痛苦。
什迦为他擦拭的时候,腕骨如冰,江席玉就下意识去寻那股凉意。
待到他的脸触及时,什迦感觉到了腕间的温热。
他的手蓦然顿住,须臾,指尖微动又缓缓收回了。
而触不到那抹冰冷的江席玉,原本被抚平的眉,竟又皱了起来。
似不舍,似眷念。
什迦垂眸看了片刻,将软帕重新打湿拧干,为他擦拭脖颈间的汗水。
这次,江席玉主动偏首,将脸颊轻轻的贴上了什迦的手,所贴的皮肤虽冰凉入骨,但此刻却是抚平江席玉疼痛的良药,他的眉眼舒展了些,长睫颤动,忽然喃声道:“别走……”
那声音若云雾一般的轻,可落在什迦耳中,却怎么也散不去。
他的目光停留在江席玉脸上,身影一动不动。
那些温度就像是透过皮肤,蔓延至什迦冰冷的骨血。
他没有抽出手来,却也不主动靠近。
半晌,他挪开视线,望向了摇曳的烛火。
烛火颤动,他止水般的眸中,似是也随之晃了晃。
不久,禅室中传来清冷的梵音。
江席玉无法用心经融合功德,什迦便为他念诵心经。
一个时辰后,江席玉的眉眼便渐渐缓和起来,身上也不再出汗了。
光影撩动,他的周身,仿佛也氤氲了一层佛光。
见他洗髓已成,什迦这才止语,神情在烛火中,无端柔和。
净莲来时,看到了就是如此场景。
他在禅室外顿住脚步,握紧了手中的仙草,眼神颇有些复杂。
在收到佛子的传讯后,他便立即出寺去寻了仙草。
只是没想到回来之后,会看到这样意外的一幕。
感到意外,却也不是非常意外。
因为在栖城之时,他就隐隐约约感受到了一些不对劲。
佛子和那猫妖相处的氛围,旁人似乎难以融进去分毫。
他不仅不顾脏污的将猫妖抱在怀中,甚至只要猫妖出现,佛子那一双清冷的眼睛,就总是似有若无的跟随着他。
那不是佛子对苍生该有的眼神。
至少,净莲在他身边百年,从未见过那双眼睛会主动追随什么。
虽然佛子的眼眸中,依旧如止水般起不了丝毫的波澜,他看猫妖时,仿佛就真的只是在怜悯一草一木,可烛影晃动时,他还是不经意的流露出了,同凡人一般的,柔和神色。
那种神色,不该属于高坐莲台的佛。
他应该无悲无喜,广视众生。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安静又柔和的,注视着一个人。
就好像,佛子已经不再是佛了,他好像也生出了凡人的骨血与感情。
但,这怎么可能呢。
净莲站在门口,没忍住对着里面喊了声:“佛子……”
什迦没有回头,只是为江席玉捏好被角才起身。
他走至门口,面无表情的扫了眼净莲,示意他别在此处说话。
净莲恭敬的点了点头,提起来的心,也因什迦的冷淡,莫名就松了下。
这个眼神,才是他所熟悉的佛子,而刚才所看见的,仿佛只是烛影明暗,才令他产生了错觉。
待走到院中,净莲连忙将手中的奉上,道:“佛子,这是您派我去寻的仙草,弟子已经找到了。”
什迦看了眼,伸手接过。
而在他伸手过来时,净莲却敏锐的察觉了不对。
他感觉不到佛子的修为了。
净莲愣了下,抬头看向什迦。
即便他已经知道,佛子可能会因为功德反噬而丧失法力,但此刻,亲眼所见,还是令他不敢置信。
偏偏佛子又面色如常,净莲张了张唇,几次欲言又止。
什迦淡淡抬眸看了眼月色,袈裟被夜风轻拂。
净莲面色凝重,半晌,才终于问道:“佛子,您的法力可还在?”
上次他不在佛子身边,所以不知道他为何会法力全失。
然而这次,天露异样,净莲就觉得,这次的反噬不简单。
他当日便朝着佛子的禅室赶来了,只不过刚到外面时,佛子却不让他入内,只是吩咐他去寻仙草。
净莲隐约感知到了禅室中的妖气,知道江席玉在里面,以为他是在为什迦吸取功德,便没有进去。
直到今夜才回来……
什迦静了片刻,神情坦然的摇了摇头。
净莲面露焦急,问:“佛子,您可有什么不适?”
什迦平静道:“无事。”
见他面色如常,净莲又问:“佛子的法力,何时会恢复?”
什迦并未言语,只是垂眸看了眼手中的仙草。
仙草出自雪山,枝叶都透着彻骨的冰寒。
那些寒气,绕在什迦的指尖,逐渐抹去了江席玉给他的温热。
什迦蹙了蹙眉。
他能感知的时间有限。
上次是三日,这次,不知会是几日……
四周安静。
久久得不到回复的净莲,目光顺着什迦的视线看去,见他手上已经染了仙草的霜寒,忽然想起他如今失了法力,凡人之躯,不能与仙草触碰,当即伸手又拿了回来,道:“佛子,这仙草交给弟子去处理吧。”
什迦“嗯”了声,吩咐他制成汤药。
这仙草,便是为了压制江席玉发热的症状。
净莲应了,想起自己刚才看到的画面,问:“佛子,那小猫妖如何了?”
什迦看了眼禅室,温声道:“功德入体,需睡上几日。”
这般语气,让净莲愈发的觉得不对了。
他怔了会儿,忽然试探道:“不如,让弟子前来看护他吧,若是那小猫妖的身体有什么异样,弟子也可帮上一二。”
什迦闻言,侧目看着净莲,眸光很是冷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