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席玉倒是被他那句‘救了我’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他礼貌道:“法师言重了。”
他觉得自己也没做什么,反而对什迦多有隐瞒。
什迦的目光落在经书上。
江席玉以为他要参悟了,便不敢再出声。
禅室也因此静了许久。
江席玉后面实在是坐不住了,忍不住动了动睡软了的身体。
结果不小心磕动了桌腿,桌案也随之移了位置,发出沉闷的声音。
什迦忽而抬眼,静静的看着江席玉。
他什么话也没说,江席玉自己就莫名有种犯了错的感觉。
他连忙伸手将东西复原,刚想开口解释。
什迦便合上经书起身,垂下眸看了他一眼,示意他跟上。
江席玉有些不明白,但还是跟着他出了禅室。
到了开阔的地带,江席玉就有些压不住本性了,他伸了伸懒腰,望着远处的风景,忍不住舒服的喟叹出声。
他在榻上睡了足足十日,浑身软绵绵的,现在跟着什迦走了走之后,就觉得精力恢复了很多,腿脚也没么酸了。
虽然不知道什迦让他跟出来时做什么,但走了长长的一段后,江席玉忽然意识到什迦可能是看出了他的不舒服,所以才会带他出来走走。
江席玉想着,脚步放缓了些。
他没忍住回过头。
什迦正步履从容的走在他身后,持着佛珠,眉目清冷如隔云端。
他的视线好像一直都在。
所以江席玉回头时,便直接对上了他深色的眼睛。
什迦微怔,与之对视片刻,就率先移开了视线。
江席玉却没有。
他恍惚间觉得,周遭所有的一切,都为什迦而静止了。
淡淡的日光笼在他的周身,仿佛为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佛光,他的面容,在光晕中是那样的清皎如月,明明彼此隔着的距离不远,却又好像万般的遥不可及。
忽然之间,江席玉的心中涌起了难言的情绪。
他理不清那种情绪的由来,只是下意识地出声,轻喊道:“法师……”
什迦闻声看向他。
江席玉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做什么了。
他看着什迦身后开得烂漫的玉兰,便抬了抬手,用法力将枝头上最高的一朵紫玉兰摘了下来。
那玉兰从高处落下,似是化作了一抹紫色的流光从什迦身后飞来。
它带起香风,拂过了什迦的袈裟,令那止水般的衣摆,也温柔地漾起了一丝春水涟漪的弧度。
玉兰仿佛携了一缕清淡的寺香而来。
江席玉伸手将花接住了,呼吸间,好似能闻到对方身上的气息。
什迦的目光凝然,似是有些不明白江席玉为何唤他。
在他刚欲抬脚走向江席玉时,下一刻,一道身影瞬间出现在了他身前。
什迦愣了下。
江席玉已然将手中的紫玉兰奉到了什迦面前,语气轻而温柔:“法师,送给您……”
什迦垂眸,看着他掌中开得正好的玉兰,眸光很是细微的颤动了瞬。
江席玉见他不拿,也只是笑笑,然后主动的将花放在了什迦手上。
花放得不是很稳,摇摇欲坠的。
什迦的指尖动了动,在玉兰即将坠下去时,不着痕迹的接住了。
就像在妖界接住那朵荼蘼般,他接住了这朵紫玉兰。
什迦:“你……”
江席玉的猫耳动了动,解释道:“就是觉得,这花很好看,也很……”配你。
快要说到后面两个字时,江席玉的声音戛然而止,停顿须臾,他又道:“所以也算借花献佛了。”
明明借花献佛不是这般用的,但此刻说出来,竟也毫无违和感。
江席玉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好像做了一件,对于什迦而言稍显怪异的事。
他垂下眼帘,眼珠转动片刻,然后选择转身重新走到自己刚才的位置。
什迦静静的看着江席玉背影,见他颇为懊恼地样子,又垂眸看向那朵紫玉兰,看了很久。
江席玉走远了一点,直到心中那种被捏紧的感觉散了散,才悄悄回眸去看什迦。
什迦还是站在原地,捏着那朵花,视线却是在看江席玉这边。
两人之间,已经被江席玉拉开了一些距离。
他的面容在江席玉眼里,开始有些模糊不清。
可是,始终没变的,就是他衣物上的雪白之色。
而此刻,他的身上,终于不再只有白色了。
在江席玉送出那朵紫玉兰后,远远看着,他的身上,也有了一抹如荼蘼般的紫色。
只不过,他一个人站在远处,那抹紫色就被雪色映衬得黯淡了些。
不合时宜的,江席玉见他一个人,蓦然又想起在栖城时,他一个人站在城楼上。
心口仿佛又被莫名的情绪裹挟,这种情绪让他不忍将什迦一个人,留在任何地方。
总觉得,自己应该陪陪他,不管什么时候,有个人站在他身边也好。
江席玉垂在身侧的手紧了紧,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已经又开始朝着什迦走去了。
虽然走得很缓,但两人之间的距离,还是缩了一些。
一阵清风吹过,银白的长发似是被人用手挽起,然后又被温柔地从空中放下,飘落。
江席玉鬓边的发遮了些面容,还有一缕遮在了江席玉眼前。
待到那缕长发落下,什迦的轮廓不再模糊不清,渐渐的,他在江席玉的眼中开始清晰。
什迦拿着那朵紫玉兰走向他。
江席玉像是猛然惊觉,他朝四周看了看,发现自己没走几步,反倒是什迦,走了过来。
于是,随着距离的靠近,那抹紫色不再黯淡。
相反,它变得夺目起来。
什迦站定在他身前,见他怔愣着,视线落在他身上时,眉眼间的霜寒似是淡了些。
江席玉没有抬头,他看着什迦雪色的衣摆,与自己紫色的衣袍近在咫尺。
就像那朵紫玉兰,和他的距离一样。
江席玉不禁屏住了呼吸,一动不动。
什迦看着江席玉,见他许久也不曾抬头,指尖携着的玉兰好似颤了下。
他低垂下眸,轻声问江席玉:“不走了么?”
他见这猫儿坐立难安,知道他是好动的性子,所以才带着他出了禅室。
江席玉听他发问,回过神来,抬眸后眼神就有些飘忽不定,语气也是,“走?走啊,当然是要走的……”
他说着,主动走至什迦身侧,僵硬的笑了声,然后找借口的话语不经脑子,试图以此掩饰慌乱,结果却是越说越乱。
他道:“我不过是……在等法师您罢了,走的,要走的,哈哈……”
江席玉说完,居然也没第一时间发现这句话的不对。
于是,那话落入什迦耳中,意思就成了他在专门等自己。
什迦微微一怔,颔首后,深色的眸子扫了扫江席玉。
江席玉似有所觉,抬眸望去,什迦却已经挪开了视线。
“走吧。”
他说完后,便抬步走在了前面。
不过,他的步履一向缓慢,哪怕江席玉时不时的对这里出神,又对着那处懊恼,两人的距离,也始终没有再拉开了。
枝头的玉兰开得清丽烂漫,其实也不仅仅只有紫玉兰,还有白玉兰。
江席玉却偏偏挑了一朵紫色给他。
而两人远去的身影,恰好就似枝头落下的玉兰花瓣。
纷飞间,白色的花瓣,最终还是温柔的落在了紫色的玉兰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