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姓林,祖籍潮州,在那边林是大姓。
老头个子小小的,看起来很和蔼,时刻笑眯眯的。
他住在西关的老屋里,家里有老妻和一子一女。屋中一面墙都是中药铺中那种有抽屉的柜子,抽屉上写着药名“犀角”“穿山甲”“虎骨”“熊胆”字样,好家伙,全是保护动物,估计还是真的。
很浓郁的中药材味道。
这些药材放在后世可值老钱了,当然也是犯法的。
后世的中药药效之所以不好,一是很多药材不能用。二是有的药材是人工养殖的,比如园参,比如水田里用化肥农药种出来的泽泻、川芎,还有天麻,吃起来和吃蔬菜土豆又有什么区别?
还有麝香,后世的麝香都是养殖场里的,麝吃的都是饲料,挤出来的麝香有没有药效谁都说不准。
以前的麝香凶猛得很,闻一下就能让人流产。
以前孙朝阳在乡下插队的时候,附近生产队就出了一件事,有一天,有一个陌生人从队里怀孕的母水牛旁经过。不片刻,母牛就流产了。老乡们知道不好,带上家伙去把那人抓住,从身上搜出了一坨麝香。于是,愤怒的社员把坏人打得半死。
看到孙朝阳,林老就道,已经听老欧说过你的事情。我和欧阳是认识几十年了,解放前,老欧被鬼子逮的时候,还在我这里躲过几天。
林老感慨着说,老欧这辈子的文学成就足以让把的他名字在族谱里单开一页,而自己给人看了一辈子病,也没有什么成就,将来估计也就录个名了事。
说到这里,老头满面都是羡慕。
他又说,孙三石,我很喜欢你的书,尤其是《文化苦旅》,天天读,你将来死了,族谱也要单开一页。
孙朝阳差点被一口水呛到,这老头,说话好不吉利。
孙同志说,老先生一生救人无数,是大功德,口碑自在人心。将来在医学院,你的照片是要挂在荣誉墙上,和前辈大师在一起的,这可比进族谱威风。
老头你说我要在族谱上单开一页,我就说你将来挂墙上,咱们谁都别跟谁客气。
不料,林老却不生气,反容光焕发地笑起来:“孙作家你不错,非常不错。手伸出来,左手。”
就捏住了孙朝阳的左手。
孙朝阳:“不是,不是……”
林老:“别说话,安静点,不然翻脸,撵你们走。”
孙朝阳只得闭嘴。
老头凭了半天脉,才点头道:“沉细。”
孙朝阳:“啊?”
林老:“看看舌头。”
孙朝阳吐舌头,林老:“那个事情的功能还可以吗?”
孙作家差点把舌头都给咬了,:“我……”
林老拿笔在处方上猛写:“山药,山药,加山萸肉……嗯,把山萸肉去了,改覆盆子,增加动力。”
孙朝阳这次回过神来:“大夫,我没病,我功能好,动力十足,热力四射。”
林老对孙朝阳的争辩表示不屑:“你是大夫还是我是大夫,有没有病是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
孙朝阳:“自然是你说了算,不是……”然后就如中梦魇,痴住了。
陆遥也是大惊,擦汗:“朝阳,你……你还年轻啊!”他已经在旁边听得明白,孙朝阳好像在那个事情上有些问题,好像生育也有点困难。不对……朝阳都还没有结婚,怎么知道自己动力足不足呢?
忽然,他擦汗的左手被林大夫一把抓住,很自然地扣在寸关上。
陆遥:“我没病。”
林老一反刚才的笑眯眯,霸气十足:“你有没有病,你说了不算。”
他摸着陆遥的脉,脸色越来越难看。半天,松开。
陆遥:“大夫,我……”
林老有抓起他的手继续摸,这次还掏出罗马表来计时。
良久,才骂道:“混蛋东西,《人生》多么好的一部作品啊,你的文学事业才开始,怎么这么不珍惜身体,你弦脉端直,脉势较强,按之如琴弦。细脉无力,按之如丝。若不治,必不久矣。再这么下去,活不了几年。”
陆遥:“啊?”
孙朝阳才回过神来:“医生,是肝病吗,能不能治?”
林老回口骂道:“你还是想想自己的事情吧,别生不出孩子来。”
得,孙朝阳拉陆遥来看病,结果买一送一,把自己瞧出问题来,估计是生育上有点问题。
也对,前一世他就无儿无女,孤老头子一个。当初他有过一段同居史,女方之所以离开自己,除了混得实在太差,吃饭都困难外,其实还和没有共同子女有一定关系。如果当时生了孩子,有了羁绊,或许彼此都对付着把小日子过下去。
如此看来,难道说当年就没有生育。
这可太糟糕了。
想到这里,孙朝阳冷汗淋漓,从骨子里来说,他还是一个传统的人,也想有自己的娃。
这个时候,他点后悔陪陆遥来这里,不看医生,不就没病吗?
林老看孙朝阳吓得厉害,把一张方子扔过:开好了,抓个十副吃完就有救。”
孙朝阳狂喜:“大夫,真有救吗,我真可以吗?”
林老:“废话,你只是数量少,又不是绝育了。结婚吧,尽快,趁你还年轻,活力强。如果等过了三十岁,血气不旺,只怕问题就严重了。尽快尽快,因为人生过得很快的。”
孙朝阳点头不止:“一定结,一定结,尽快生,医生,我什么时候来复诊?”
林老:“半年来看一次,等怀孕了就不用管了,计划生育嘛,不能要二胎的。”
孙朝阳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指着陆遥说:“医生,他的问题?”
林老:“操劳,压力大,心情不好,抑结于内。放心,这个病我不看也就罢了,既然过了手,就得看好。”
说着就刷刷地写起来方子,一边写一边说:“还是先吃十副,也不用复诊,就将这张方子吃下去,直到把身体调养好。另外,平时的饮食以清淡为主,肥肉不要吃了,但营养要跟上,牛奶和鸡蛋为主,烟酒都戒了吧。”
孙朝阳和陆遥同时说,酒可以戒,烟有点困难。
林老脸一沉,说:“控制量,一天只半包。好了,病看完,咱们谈谈文学吧。”
他恢复笑容:“难得跟国内最优秀的中青年作家聚会,也是一次学习的机会。”
林老写诗的,满满写了几大本,都是老干体,很有特色。
比如这首:云海翻腾起风雷,九州共庆生光辉。登艰克难白云顶,羊城秋天真是美。
写的是老先生国庆节的时候爬白云山。
孙朝阳看得脑壳嗡嗡响,这玩意儿可没办法讨论啊。
陆遥和孙朝阳一样也是做编辑的,知道这种老干体诗写起来超级容易,琢磨一下,自己一天能弄一百首,有生之年创作数量超过乾隆也不是问题。
问题是这东西文学性实在太差了吧?
可老先生如果说的话是真,对孙朝阳和陆遥来说可谓是救命之恩,于情于理都要把他陪好。
于是,二人一通恭维,哄得林老哈哈大笑,老怀大慰。
勾留了两个小时,孙朝阳和陆遥各自提着一大包药,哭丧着脸上街买了熬药的砂罐,恹恹地乘车回了番禺,就连先前商量好的潮汕砂锅粥也没心情去吃。
带陆遥看肝病,反把自己看出生育困难,孙朝阳不服,相当地不服。
两兄弟是倒霉到一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