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了公共汽车,陆遥才想起一事:“朝阳,不对,不对,今天是年三十,咱们跑广州去做什么,现在街上还有人吗?”
孙朝阳道:“广州是改革开放前线,可没有年三十就不上班的毛病。年固然要过,但赚钱更要紧。有钱,天天都是过年。”
陆遥深以为然。
两人乘车半天才进市区,却见这里的街景和番禺一样,也有很多骑楼,另外,珠江边上很多西式巴洛克式建筑,都是本世初外国人建的,有点上海外滩的味道,一派异域风光。
因为是冬天,珠江水不大,看起来风景不错。孙朝阳说,其实他个人觉得风光最好是初夏,珠江水涨起来,有时候甚至还漫到岸上。那时候荔枝上市,满城都是荔枝甜甜的味道。
所谓,日啖荔枝三百粒,不辞常做岭南人。
这个时候的广州已经到处都是高楼大厦,发达程度超过北方的所有城市,让孙朝阳恍惚又穿越回到现代。
街上行人依旧多,一派新春喜气。
陆遥没想到今天会走这么多路,也没想到孙朝阳的精力会如此旺盛,渐渐地,脚也疼了,腿也酸了,肚子里娥得咕咚作响,忍不住道:“朝阳,不是要吃鹅公村吗?”
孙朝阳一拍脑袋:“哎,忘记了,忘记了。”
说着就带着陆遥去了码头,上了船朝珠江南面行去。
陆遥疑惑地问:“咱们这不是来广州玩吗,怎么朝城外跑了?”
孙朝阳道:“我跟你说的鹅公村恰好不在城里,再说了,今天又不是我请客。老陆,有个大户请客,咱们是来打秋风的。主人家就这么安排的。”
陆遥问主人家是哪位,孙朝阳回答说是欧阳山老先生,他在来广州之前和欧老的秘书电话联系过,安排今天在鹅公村吃顿饭。。
老陆大惊,问,是不是写《三家巷》的那位欧阳山老前辈。孙朝阳笑曰:不是老先生还是谁?上届茅盾文学奖颁奖仪式的时候,有幸和广州这边的作家们见过面,大家都认识。
火轮船行不片刻,就靠到对岸的芳村码头。
八十年代的芳村还没有发展起来,地方小,但码头却非常热闹,无数木船走舸在挤成一团。小船上装满了香蕉,船夫正在大声叫卖,因为是粤语,也听不懂。原来,这里竟是广州最大的香蕉批发市场。
江水浑浊,水面泛起泡沫,不知名的水鸟一群群飞来,又一群群飞走。
从这里回头朝背面望去,正好能够看到白天鹅宾馆,风景极佳。
孙朝阳介绍说,以珠江为界,南面的芳村是河南,北面的广州是河北。
在后世,这里因为地理位置优越,已经发展成高科技中心,聚集了十万码农。但现在,还是一拍田园风光。
鹅公村是有名的餐厅,占地不大,有点农家乐的味道,在二十一世纪,附近还有所大学。
二人刚走进去,却见大堂里坐着的一群人走站起来,为首一个中年人笑吟吟地上前跟孙朝阳握手:“孙总编,又看到你了。”
孙朝阳:“老胡,北京一别已经三月,想不到又能看到你,欧老呢,怎么没看到他?”
老胡是欧阳山先生的助手,回答说:“先生年事已高,眼睛也不好,现在包间休息,等着孙总编。”
他又介绍其他六七个人给孙朝阳和陆遥认识,都是广州崭露头角的中青年作家。
听说孙朝阳身边的是陆遥,几人都抽了一口冷气,皆道:“《人生》《人生》,许灵均,许灵均。”
老胡无奈纠正:“《人生》的主角是高加林,许灵均是《牧马人》里的,你们把陆遥跟张贤亮弄混了。”
“你们是故意的吧?”孙朝阳哈哈大笑,其他人也跟着笑起来。
陆遥的小说《人生》改编的同名电影在去年上映,当年的观众常常拿这部电影和《牧马人》做比较。《人生》的男女主角分别是周里京和吴玉芳,《牧马人》是朱时茂和丛珊。
看得出来,这几位作家都是朱时茂的影迷。
大家在老胡的带领下朝里面走去,迎面就是一排排海鲜水产箱,从波龙到各种鹦鹉鱼石斑鱼红雕鱼什么的,看得人眼花缭乱。
老胡说,大伙儿想吃什么看好了点,今天冯老办招待,欢迎远方来的客人。
陆遥也算是见多识广,却什么时候见过这么多海鲜,眼睛里全是惊讶,看到什么都要仔细端详片刻。又感慨地指着一盆面包蟹,说,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庞海。
孙朝阳也得了趣,四下看着。
看完海鲜,走不几步,后面就是一口池塘,水边长满三角梅,开得红艳艳。
欧老先生眼睛不好,眼疾比起上次出席茅盾文学奖的时候更严重些,据老胡说,双眼视力估计只有零点二的样子。
这个时候的欧老已经七十出头,任广东文化厅的副厅长,老胡是他助理,主要工作是记录他口授的文章,和读书读报。另外,还有整理《欧阳山文集》。
他看到孙朝阳和陆遥很高兴,尤其是见到陆遥,握着手就不放,感叹道自己最喜欢陆遥那种朴实厚重的文字,那样的浑然,也只有西北汉子才写得出来。咱们广东作家的作品,却少了这种气势。
文章如人,人活着全靠胸中一口气。人无气要死,文章如果没有不平气,只是一堆没有灵魂的铅字。
孙朝阳点头,道,对的,作文,说到底是情绪输出,作家在写作的时候不外是表达快乐、悲伤、愤怒、幸福、忧郁等普适的情感,如果有一天我们没有这些情绪了,也可以不写了。
欧老指着孙朝阳,笑骂,你倒是懂的操弄读者情绪,就是太腻。比如你的《文化苦旅》,情感太浓烈,读起来,像烈酒,像辣椒,像肥肉,一股脑地把你想表达的东西喂到人嘴里,却少了些韵味,我不敢苟同。
孙朝阳:“我和欧老写作观念不一样,求同存异,求同存异。”
欧老又对在座后辈道:“你们还要多努力,咱们广东这几年文学发展不是太好。咱们广东是改革开放前沿,以经济建设为中心。现在文化界一提到广东,都说我们这里是文化沙漠,这样是很不好的,你们都有责任。”
看欧老批评其他中青年作家,未免得把气氛搞尴尬,孙朝阳就把话题扯到美食上。
在鹅公村吃饭,自然要吃烧鹅。不过,广东人口味淡,食材讲究的是原滋原味,因此嘴巴很刁。鹅和鸭这种水禽最大的问题是有腥味,如果是川菜,先是下油锅爆炒,炒出油来。然后搁豆瓣和花椒海椒生姜烧,起锅的时候,还要放青椒和香菜、葱花,轻易就能把腥味压下去。
广东的烧鹅没这么多佐料,所以,你得趁热吃,一旦放凉,咬嘴里就有点恶心了。
烧鹅是一道菜,龙虾上了,可惜这玩意儿名气虽然大,但味道孙朝阳个人感觉实在不怎么样,挺寡淡,还比不上火爆小龙虾。
还有一道菜让孙朝阳大跌眼镜,是青椒酿肉。就是把青椒抠空,里面酿上烂肉,海椒竟然不辣。
欧老指着青椒笑道:“今天请朝阳和小陆吃粤菜,你们把潮汕菜弄上来做什么?”
孙朝阳道:“潮州菜也是粤菜中的一种,要不上一盆生腌吧。”
大伙儿皆脸上变色,广府人也受不了潮州生腌,更何况这里还有一把年纪的欧老,要出事的。
其中最让陆遥感到神奇的是打边炉,原本以为是火锅,结果上了一钵清水。不过,鱼片却鲜嫩,又脆。
孙朝阳介绍说,打边炉的鱼平时要用新鲜蚕豆喂,这样,鱼肉才鲜脆,一般的鱼却不能用。
陆遥最喜欢吃的菜是花鳗,尤其是鱼皮,真是无上的享受啊。
文人雅集,除了谈文学,还有其他花样,比如飞花令。
众人请欧老起头,老先生笑道,就来个不难的吧。思索片刻,念道:“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就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蓝带马爹利。
然后指了指孙朝阳。
朝阳同志道,老先生照顾后辈,果然挺简单,就对了句:“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很爽快地把杯中酒饮了。
接着交给另外一位青年作家,那人不假思索对到:“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抬手干杯。
然后老胡念道:“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也喝了一口。
大家都笑着说,老胡你这是取巧了。
轮到陆遥,老陆什么时候玩过这个,忙说不懂,有点尴尬。
玩飞花令如果对不上了,是喝不成酒的。
下首一位作家念道:“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
如此,大伙儿玩得不亦乐乎,天已经黑尽。
三十夜来临,到处都是鞭炮声,珠江上腾起了烟火。
鹅公村满座,热闹得很,看来很多市民选择在这里吃年夜饭。
大厅的电视开着,传来冯巩喜气洋洋的声音:“观众朋友们,我想死你们了!”
觥筹交错,作家们都扭头看窗外的烟火,看着美食和精美的器具,让孙朝阳恍惚中有种穿越回二十一世纪的感觉,广州真发达,和内地两千年已经没多大区别。盛世真好啊,中华民族的盛世就要开始了。
宴会九点半才结束,欧老有专车的,考虑到番禺有点远,让司机送孙朝阳和陆遥回宾馆,自己则和其他作家打的回家。
路上,陆遥有点些微郁闷,忍不住说:“朝阳,你们的飞花令是怎么玩的,看起来好复杂,我一晚上都被插上嘴,感觉被你们排斥了。”
孙朝阳道,古代文人雅集,无论是曲水流觞还是射覆和飞花令,其实玩法都简单,规则太复杂的游戏也没办法流行起来。
射覆就是在地上立一个壶,大家用箭朝里面扔,扔进去的就喝一杯,扔不进去的没酒喝,这是魏晋三国时的玩法。
至于曲水流觞,就是大伙儿在小溪边或坐或卧,上游的人把盛了酒的盏儿顺水漂下来,停到谁的面前,就作一句诗,作出来才有酒喝,这是王羲之在山阴的玩法。
“最后说飞花令这玩意儿。”孙朝阳笑眯眯地问:“老陆,我问你,欧老所念的‘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写的是什么,我接的‘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写的又是什么,后来老胡对的‘抬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写的又是什么?”
陆遥:“写明月。”
孙朝阳:“是啊,接的人只要诗词里带月就行,这就是飞花令的玩法。”
陆遥恍然大悟:“有意思,有意思。”
孙朝阳:“飞花令说是明朝时的玩法,其实三国魏晋时代就有类似的游戏规则,叫行酒。曹操在一首诗里写‘郑康成行酒伏地气绝。’郑康成是东汉末年着名经学家郑玄,他在行酒的时候因为没接上句,被众人讥讽,怒气发冲冠,倒地上死了,估计是得了心梗。对了,诸葛亮三气周公瑾,周瑜估计也是心脏病被气死的。”
陆遥:“好好地说这飞花令,你一会儿郑玄,一会儿周瑜,思维有点跳跃。”然后感慨:“真儒雅啊,今天晚上的活动有意思。”
他本是农村孩子出身,靠着自己的奋斗才到了大城市西安,如今已经是蜚声国内的大作家,但因为出身的缘故,文化积淀其实还是不足,尤其是传统文化,没办法,以前没学过。
先前见孙朝阳和岭南作家们子曰诗云,谈笑风生,心中忽然羡慕,真是风雅,谁说广东是文化沙漠的?
老陆本打算今天晚上熬夜看资料,但折腾了一天,回到宾馆后,看了几眼春晚,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死过去,依旧一夜无梦。
然后,早上八点,他饿醒了,照例和孙朝阳去宾馆餐厅喝早茶。大年初一早上来喝早茶的市民依旧多,来疗养的作家们经不住美食的诱惑,已经有人开始来这边吃东西了。
这天孙朝阳的早茶并不像前一日那样吃到中午,而是随便吃了几口,就拉着陆遥出门,说又要去广州。
老陆想留在宾馆里看资料,孙朝阳却神秘地说,三百一件的衬衣买不买,我们去试试。
那是的去啊,晚上回来,二人都换上了新衬衣,金利来的。
陆遥很满意,说穿上舒服,但感到奇怪的是,衬衣里面怎么还有个备用的纽扣。
他逛了一天街,照例到点睡觉,很香甜。
浪费了一天时间,陆遥咬牙发誓,初二必须工作了,要看资料。但孙朝阳说上次吃了欧老的饭,要回请,礼数须走到。
得,去吧。
初三,广东作家邀请二人爬白云山,得,面子不能不给,爬吧。
初四,二人本打算去深圳看看,无奈过年期间边防证办不下来,改去顺德吃吃吃,食在广州,味在顺德嘛?
陆遥是真没兴趣,对煲仔饭什么也嗤之以鼻,他确实想看资料,做《平凡的世界》前期准备工作。
孙朝阳沉吟:“要不我们去顺德吃蛇咬鸡?”
“啥玩意儿?”陆遥大为心动:”听名字甚是不凡。“
这么几天折腾下来,老陆被孙朝阳带着,把附近的旅游景点玩了个遍,皮鞋底下的铁掌都磨得发亮,每天像特种兵一样跑过来跑过去,累得够呛,回来倒头就睡。
当然,自己已经欠下了孙同学好多钱,必须抓紧时间写稿子,把债给还了。
浪费时间,就是浪费生命,孙朝阳真可恶!
孙朝阳打了个响指:“走,去广州。”
“不去。”陆遥翻看着资料,头也不抬。
“去吧,我们去看病。”孙朝阳说。
陆遥放下报纸,看了看孙朝阳,心中忽然担心,朝阳病了,不应该啊。
老陆已经把孙朝阳当成最好的朋友,朋友生病,正是最脆弱的时候,自己必须在背后支持他。
在去广州的路上,陆遥心里乱糟糟的,暗想:朝阳也到了结婚的年龄,他和对象已经处了两年,一直没有谈婚论嫁,难道……难道哪方面有问题……
想来想去,这个可能性极大。
其实,陆遥并不知道孙朝阳是带他来看肝病的。
这几天孙朝阳和广州的作家们一起玩的时候,就问现在宝芝林还在不在。作家们回答说,宝芝林二十年代的时候就被军阀反动派给毁了,已经不存在了。如果要找好的中医,其实倒是可以帮着推荐一位。
岭南因为气候炎热,古时候是烟瘴之地,自古就出名医。加上广东人喜欢喝凉茶,凉茶的配方也乱。是药三分毒,很多凉茶里的药有肝毒素,肝病发病率也高。所以,广州的中医治肝病是有传承的。
他们恰好知道一位老先生,以前是中山一院的教授,现在退休在家。医院本来还想返聘他回去继续坐诊,但老先生说自己当了一辈子医生,想要休息了,难不成将来还死在岗位上。
就闭门谢客。
不过,这个时代的作家地位高,老先生听说给北方来的着名作家看病,恰好又知道孙三石这人,才点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