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鬼下棋极为入神忘我,双指捻住一枚黑子,抵住下巴,眉头紧皱。
显而易见,女鬼的棋力不会太高,要不然不至于被林守一稳占上风。
方知寒独自坐在距离篝火稍远的地方,偷偷瞥了眼阴神那边,后者微笑点头,示意不用担心,这位女子掀不起风波。
方知寒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这尊阴神本该在大骊野夫关外,就会跟他们分别,然后原路返回龙泉县城。
但是他临时改变主意,说再送一送,不为杨老头的命令吩咐,只为一点私心。
看阴神的态度十分坚持,方知寒也就答应下来。
方知寒又开始练习剑炉。
夜色渐深,篝火的光芒在林间投下摇曳的影子。
林守一和青娘娘的棋局已至收官,黑白交错间,胜负只在毫厘。
李宝瓶百无聊赖地瞥了眼棋盘,打了个哈欠,伸手在篝火旁烤了烤,便缩回手,揉着眼睛道:\"困了。\"
方知寒早已劈好树枝,搭起三顶简易帐篷。
李宝瓶摇摇晃晃地钻进其中一顶,不一会儿便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李槐也撑不住,跟林守一打了声招呼,便钻进与林守一共用的帐篷。
于禄照例半靠在马车前,毯子随意搭在身上,闭目养神。
唯有林守一仍精神奕奕,与青娘娘继续在棋盘上厮杀。
\"林公子棋力不凡。“青娘娘轻声说道,指尖的黑子落下,发出细微的声响。
林守一神色专注,白子紧随其后:”娘娘过奖了。\"
棋局终了,林守一略逊一筹。他抬头看向青娘娘,犹豫片刻,终于开口:\"娘娘方才说,那本《松涛弈谱》藏于庙中夹壁?\"
青娘娘点头:\"正是,若公子着急要,我现在就取来。\"
林守一却已站起身,笑道:\"我陪娘娘走一趟。\"
方知寒原本在帐篷旁调息,闻言睁开眼。
\"我陪你们走一趟。\"
林守一看了青娘娘一眼。
白衣女鬼点了点头。
夜色中,三人沿着山径向上而行。
青娘娘步履轻盈,白裙在月光下如烟似雾。
林守一和方知寒紧随其后。
还未到山顶,便听见一阵喧闹声传来。
\"哈哈哈!什么青娘娘,不过是一尊泥像!\"
\"来来来,再饮一杯!今夜不醉不归!\"
粗鄙的笑骂声中,夹杂着酒坛碰撞的声响。
林守一脚步一顿,眉头紧锁。
三人悄然靠近庙宇,透过半掩的庙门,只见十余名锦衣男子东倒西歪,酒气熏天。
有人袒胸露腹,举杯对着神像高喊。
有人醉醺醺地伸手去摸泥像的脸,口中污言秽语不断。
更有甚者,竟解下腰带,作势要绑在神像身上,引得众人哄笑。
青娘娘站在阴影中,幽幽一叹。
林守一脸色铁青,咬牙切齿。
\"一群斯文败类!\"
方知寒按住林守一的肩膀,低声道:\"别冲动。\"
林守一咬牙道:\"若换成我是青娘娘,早就将这群斯文败类打出山去!\"
他正要上前,青娘娘却轻轻拉住他的衣袖。
\"算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让林守一蓦地冷静下来。
\"他们不过是醉后失态罢了。\"青娘娘轻声道。
方知寒却轻轻摇头。
“酒后见人品。”
庙内,醉汉们越发肆无忌惮。
有人提议要将神像搬下来\"共饮\",有人高声吟诵淫词艳曲。
烛火摇曳间,无人注意到,那尊泥像低垂的眉眼,似乎更哀戚了几分。
青娘娘松开手,淡淡道:\"棋谱改日再取吧。\"
她转身离去,白裙在夜风中飘荡,背影孤寂而苍凉。
林守一望着那群仍在嬉笑的\"读书人\",拳头松了又紧,最终只是狠狠啐了一口:\"厚颜无耻,斯文扫地!\"
方知寒站在一旁,目光扫过庙内众人,忽然注意到角落里一个年长些的文士正羞愧低头,显然也对同伴的作为不齿。
\"青娘娘既然不愿脏了手,那我代为效劳即可。\"方知寒忽然轻笑一声,从阴影中缓步走出。
...
次日清晨,山间雾气未散。
林守一收拾好行囊,本以为方知寒会直接带着众人启程南下,却见他转身又往山顶小庙走去。
\"师兄?\"林守一疑惑地跟上。
方知寒站在庙门前,朝里面望了望,回头对李宝瓶和李槐招了招手。
\"都进来。\"
庙内一片狼藉。
满地破碎的酒坛、倾倒的烛台、污浊的酒渍......
供桌上的瓜果贡品被踩得稀烂,香炉翻倒,香灰洒了一地。
而那尊泥塑神像依旧静静立于神龛之中,低眉垂目。
李槐仰着脑袋,盯着神像看了半天,小声嘀咕:\"这……真的是昨晚那位姐姐?怎么看都不像啊……\"
林守一闻言,蹲下身解释道:\"百姓立庙供奉的神像,往往与神灵本相不同。有的工匠未曾见过真容,只能凭想象塑造;有的则是故意改换面貌,以免惊扰凡人。“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但这并不影响香火灵验。神只显圣,本就不拘泥于泥胎金身。\"
李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李宝瓶则已经撸起袖子,从角落里找来扫帚:\"收拾干净再走吧。\"
方知寒笑了笑,也弯腰捡起地上的碎瓷片。
众人合力,花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将庙内恢复整洁。
供桌重新摆正,香灰清扫干净,连那尊泥塑像也被方知寒用清水轻轻擦拭了一遍。
晨光透过庙门照进来,尘埃在光束中浮动,庙内竟有几分焕然一新的宁静。
临行前,林守一独自站在神坛前,对着那尊泥像郑重拱手:\"多谢娘娘赠谱之恩。\"
泥像无言,唯有晨风穿堂而过,拂动供桌上的经幡,似在回应。
下山路上,方知寒与林守一并肩而行。
\"师兄,昨夜……多谢了。\"
方知寒侧目看他,笑道:\"谢我什么?\"
林守一抿了抿嘴:\"若不是你出手,我可能就冲上去和那群人打起来了。\"
方知寒摇摇头:\"你性子耿直,见不得不平事,这是好事。”
“但有些时候,出手前要多想想后果。“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比如昨夜,若你真冲上去打了那群士族子弟,他们回头报复不了你,会不会迁怒山下的百姓?或者记恨青娘娘,日后带人来拆庙泄愤?\"
林守一顿时一怔,眉头渐渐皱起。
他确实没想过这些。
方知寒拍拍他的肩:\"所以啊,该出手时要出手,但出手的方式要斟酌。”
“既要惩治恶人,又要尽量不牵连无辜。\"
林守一沉思片刻,忽然抬头。
“师兄,那你觉得该怎么做?”
方知寒笑而不答,只是指了指前方一条岔路:\"我带你去个地方。\"
林守一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那条小路蜿蜒向上,通向另一座山峰。
他心中一动,隐约猜到了什么,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是去......\"
方知寒\"嘘\"了一声,眼中带着笑意。
李宝瓶和李槐跟在后面,好奇地追问要去哪儿。
方知寒回头对阴神嘱咐了几句,让他先带着两个小家伙慢慢走大路,自己则和林守一拐上了那条僻静山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