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沉的山林间。
少年取出长剑青霜,正准备照着脑子里多出的剑术练习。
忽有一道纤细身影如燕雀般掠起。
少女足尖在树干上轻轻一点,身形翻飞间已向后飘然弹射。
转眼间,又踩着另一株古松的横枝再度跃起。
如此反复数次,她竟借着树木反弹之力节节攀升,最终轻盈落在方知寒所在大树相邻的枝桠上,枝叶竟只微微颤动。
\"好俊的轻身功夫。\"方知寒仰头赞叹。
少女单足立在碗口粗的树枝上,闻言忽然翻身倒挂,垂下的青丝几乎要扫到方知寒的鼻尖。
“方公子这是要练剑?”
方知寒点了点头。
“是有这个打算。”
“你如今是武夫二境吧?”谢谢问道。
方知寒又点了点头。
\"武道二境讲究‘开山拓路’,你可知其中关窍?\"
不待回答,她已自问自答道:“以本命窍穴为始,将原本羊肠小径般的经脉,开辟成通衢大道......\"
树下的方知寒不自觉摸向身体某处。
那里正是有火龙盘踞的窍穴。
谢谢忽然翻身正坐,双腿悬空轻晃:”所以世间武学才有刀枪剑戟之分,起始窍穴不同,开拓路径各异。\"
\"比如练剑者多走手三阴经,使刀者偏重足阳明经......\"
谢谢落到了方知寒身旁。
“总而言之,你若是想练剑,和你练拳的窍穴可不一样。”
\"我看你刚入二境就在夯实根基,每日练拳走桩雷打不动。\"
\"以你的进度,不出三月必入三境。\"
方知寒只是仰头笑了笑,没有回答。
在寻到了那本名窍穴以后,方知寒的武道是一日千里。
可他并不打算就这样急匆匆地突破三境。
师傅杨老头曾说过‘武道修行如春起之苗“,最忌揠苗助长’。
更何况,他还想争一争那一洲、乃至一座天下的武运。
武夫前两境,他没有争取到‘当下最强’
第三境,他想试着争一争。
\"饿死啦!我去山里找点夜宵。”
话音未落,她已燕子抄水般掠向远处树丛。
方知寒望着少女消失的方向摇头失笑。
\"我会劝劝崔东山的,让他早点还你自由......\"
少女的脚步顿了顿,背着少年点了点头。
...
暮色四合时分,横山山巅那座无名小庙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
庙前那株千年古柏在夜风中簌簌作响,斑驳的树皮上凝结着岁月留下的沟壑,仿佛记载着无数未诉的往事。
庙檐下悬挂的素白灯笼被山风吹得轻轻摇晃,在青石台阶上投下变幻不定的光影。
庙外空地上,十余名仆役打扮的男女三三两两聚作几处。几个年轻丫鬟凑在古柏下窃窃私语,不时偷眼望向庙内。
\"听说这青娘娘最是灵验...\"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丫鬟刚开口,就被年长些的婆子瞪了一眼。
\"主人家吃酒取乐,我们做下人的少嚼舌根!\"众人顿时噤声,只有山风掠过树梢的沙沙声在夜色中回荡。
庙内烛火通明,五六个锦衣男子围坐在神龛前的方桌旁。
地上散落着七八个空酒坛,浓烈的酒气混着熏香在殿内弥漫。
居中那位身着湖蓝绸衫的年轻公子正拍案高论:“当朝宰辅任用私人,简直...\"
话未说完就被身旁同伴打断:”慎言!慎言!\"
众人哄笑间,一个敞着衣襟的微胖男子已经踉跄起身,腰间玉佩叮当作响。
\"怕什么!\"
他一把抄起酒壶,醉眼朦胧地望向神龛。
那尊彩绘泥塑的娘娘像在烛光中显得格外生动,低垂的眉眼似含悲悯。
\"青娘娘,你......你若是真有灵.........\"他打着酒嗝,酒液顺着下巴滴落在前襟,\"何不现出真身,本公子与你对饮三百杯!\"
角落里年长些的文士皱眉欲劝,却被身旁同伴拉住。
一个穿着绛紫长袍的青年突然拍手大笑。
\"赵兄好胆色!不过光是喝酒有什么趣味?\"
他摇摇晃晃站起来,伸手就去够那尊神像。
\"不如请娘娘...今夜同榻而眠......\"
话音未落,殿内突然穿堂风过,所有烛火齐齐暗了一暗。
\"装神弄鬼!\"紫袍青年越发来了兴致,竟真要去搬那神像。
众人哄笑间,没人注意到供桌上的一盏长明灯突然熄灭,缕缕青烟在神像面前盘旋不散。
檐角铜铃无风自动,发出清越的声响,却完全淹没在醉汉们的喧哗中。
...
方知寒回到营地时,脚步微微一顿。
篝火旁多了一道陌生的身影。
那是个一袭白裙的女子,肌肤苍白得近乎透明,在火光映照下竟泛着淡淡的冷光。她安静地坐在林守一对面的木桩上,乌青的嘴唇抿着,修长的手指拈着一枚黑子,正凝神望着棋盘。阴神盘坐在她身侧,面容模糊不清,却隐隐将气机锁定在她身上,显然并未放松警惕。
李宝瓶蹲在棋盘边,双手托腮,眼睛亮晶晶的,嘴里还不停地念叨:“林师兄,这手‘小飞’不对呀,她刚才那步‘镇’明显是诱着你往里钻呢!”
林守一眉头微蹙,似在沉思,而那白衣女子却微微勾起唇角,似乎被小姑娘的直率逗乐了,却也不恼,只是轻轻将黑子落下。
方知寒怔了怔,下意识地环顾四周——于禄仍守在马车旁,没有靠近;谢谢不知去向,或许是去山里“觅食”了;崔东山也不在,估计又在某处闲逛。
“什么情况?”他低声喃喃。
李槐不知何时溜到他身旁,扯了扯他的袖子,小声道:“这位姐姐是山上青娘娘庙里的……嗯,鬼。”
他说得直白,倒也不怕被听见。
“说是她的庙里来了一群喝酒闹腾的文人,吵得她心烦,就下山散步,结果看到林师兄在打谱,就过来求一局。”
方知寒挑眉,“就这么简单?”
李槐连连点头。
“阴神前辈问过了,她说自己生前爱棋,死后难得遇到对手,愿意用一部失传的《松涛弈谱》作谢礼。”
方知寒闻言,不由多看了那女子一眼。
她落子时指尖微凉,棋子触及棋盘时竟无半点声响,仿佛只是虚影轻触。
林守一抬头看了他一眼,冷峻的脸上罕见地流露出一丝歉意。
方知寒知道他在想什么。
阴神曾告诫过他们,未被朝廷敕封的山野神灵,即便无害,终究是阴物,贸然接触未必是好事。
方知寒笑了笑,摆摆手。
“没事,你们继续。”
白衣女鬼闻言,微微侧首。
她思考了许久,才终于落下一子。
令方知寒有些惊讶的是,林守一居然还占据上风。
由此看来,这位女鬼的棋力应该不会太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