瞻前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将军进宫以军功换取李夫人良籍时被发觉的。好在这事办得隐秘,因为将军的从龙之功和林氏一家的死心塌地,陛下也没有降罪。”
“所以呢?”云珊觉得这件事情没有结束,她的直觉告诉她,后面还有更复杂的事情。
“后来,小王爷又逼宫,那些兵力中大多数是当年追随废太子之人。”
瞻前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
“那女子之事,便又翻了出来。陛下被小王爷背刺后,便想将朝中废太子和其他党羽连根拔起,所以这些逆党才被审讯了这么些时日。陛下有令,追不到背后人,不允许他们死。”
“直到前段时日,有人供出了朝臣中有人与南蛮势力勾结。”
瞻前继续说道,“此事将军报给陛下后,陛下愤恨,势必要将所有卖国造反之人斩草除根,还提起了将军和那女子之事。”
瞻前将这些秘事全部说出,“所以后来的事,姑娘应该能猜个明白了。”
这些事,一环接着一环,如同一张紧密的大网,将林骁和云珊都笼罩其中。
皇帝之意,便是让林骁前去南夷。
所以,自己在宫中即使步步谨慎,明明是杨钟二人暗害自己,皇帝却疑心自己。
原来,因着自己和林骁的关系,怕皇帝早就盯着自己了。
一个人,总会有做的不全面的事,而如果一开始便被冷眼疑着,那做的一丝一毫的不妥便都会被放大。
深夜,雪果然下了起来。
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如同一片片洁白的羽毛,轻轻地覆盖着整个世界。今日知晓了这许多事,云珊担忧着林骁久不能眠。
她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雪花,思绪万千。
林骁在远方是否安好?
他多久能归来?
这些问题在她的脑海中不断盘旋。
小月特地前来给云珊添了上好的银丝炭。屋内的炭火熊熊燃烧,暖意渐渐弥漫开来。
“今日夫君在友家住下,我来陪你赏雪。”声音温柔而亲切,打破了屋内的寂静。
小月和云珊一起睡下,亲人在侧,霜雪便少了几分冷意,多了一些安好。
亲眠浅笑安如梦,烛摇暖帐温馨共。
窗外雪纷扬,念君心暗伤。
盼归音信早,遥祝行程好。
待得俊郎回,红妆迎凤媒。
———
天刚破晓,晨光熹微,李府的庭院还笼罩在一层淡淡的静谧之中。
云珊在睡梦中悠悠转醒,她一夜断断续续的不能好眠,除了思念远方之人,心里还一直惦记着医馆选址的事。
一早瞻前便来了。
云珊出了房门时,瞻前自廊檐上飞身下来,他的动作轻盈敏捷,像是一只灵动的野猫,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姑娘不必去那间探查了,周围菜场多,道路狭小,局促拥挤,过于闹腾,不适宜做医馆。。”
瞻前的声音低沉而简洁,话一说完,他的身影便如鬼魅一般,瞬间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多......谢。”云珊的声音略带迟滞,等她反应过来,想要表达自己的感激时,瞻前早已没了踪影,她甚至来不及与他多说上一句话。
云珊稍作收拾,将自己打扮成一个俊俏的小生模样。她身着一袭素色长袍,头戴一顶黑色方巾,腰间系着一条青色丝带,铜镜中的她,眉眼间透着一股英气,乍一看,还真像个风度翩翩的少年郎。
随后,她借了李府两个小厮,朝着昨日看上的热闹的平民巷子走去,打算找牙行谈谈价钱。
到了巷子口,熙熙攘攘的人群便映入眼帘。街边摆满了各种小摊,有卖菜的、卖布的、卖小物件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云珊在这嘈杂的环境中,找到了牙婆。
“姑娘,这是考虑好了?”
牙婆子瞧见云珊进来,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容,她那肥胖的身躯微微颤动,肚子上的赘肉也跟着抖动起来,
“咱这个铺子啊,主人是七娘子。七娘子的规矩,只租,不转卖。”
“七娘子?”
云珊听过这个名字,但对她并没有详细的了解,不禁微微皱了皱眉头,露出一丝疑惑的神情。
牙婆见她这副模样,便来了兴致,开始绘声绘色地给她介绍起七娘子来。
“这七娘子可是咱们西街前首富陈爷的第七女,自小就跟着陈爷经营生意。陈爷对这个小女儿那可是偏爱得紧,曾说出‘三个儿子换不来一个小七’这样的话呢!”
牙婆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比划着,脸上的表情十分丰富。
“十五岁的时候,她因着父母之命,嫁给了盐商王家。这盐商虽然也是商,但却是官商,整日和官府打交道,自然是有一定的权力在手的。所以啊,为了抬高七娘子的身价,陈爷将西街整整两条巷子的铺子都当做了女儿的陪嫁。”
牙婆一口气说完,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大口茶。
“老妇我呀,已经跟七娘子做了十五六年的牙婆了,这价格绝对公道。”牙婆放下茶杯,拍着胸脯保证道。
“租金多少银钱?”云珊神色平静,没有露出丝毫表情,淡淡地问价格。
“这铺子前面店面八两白银一年,后院的小阁间五两白银。要是姑娘一起盘下,便十二两白银即可。”牙婆笑着说,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旁边的小厮一听,忍不住叫了起来:“你这不是狮子大开口吗?这个位置,又不是什么金贵地段,哪里值得十二两?”
小厮一脸气愤,觉得这牙婆实在是太黑心了。
云珊也不说话,静静地听着小厮和牙婆争论。见那牙婆还在啰里啰嗦地介绍这儿位置多么多么好,她便不紧不慢地起身,装作要走的样子。
“好好好,十两就十两。”牙婆见云珊要走,心里一急,连忙松口道。
她可不想放走这单生意,这十两银子的租金,虽然比她预期的少了些,但也还算不错。
珊交了银钱,签了租契。耳边还是这牙婆啰里啰嗦的“亏了呀”,“七娘子要骂人的”等等牢骚话。云珊也不理会她,拿了钥匙,便带着小厮去了铺子。
到了铺子,云珊先给了那两个小厮一人一两白银。
“姑娘,使不得!”二人摆手想要拒绝,云珊便耐心地劝着,“这二两是你们俩帮我砍下来的,且我接下来一段时间还要麻烦二位,收下吧。”
二人笑嘻嘻的揣到了怀里,干起活来很是卖力。
小厮把原先的锁卸了下来,与一式三把钥匙一起装到了箱子里。随后,云珊又换上了自己备好的新锁。她看着那崭新的锁,这将是她开启医馆事业的一把新钥匙。
小厮们开始快速地打扫铺子,一时间,尘土飞扬。这小小的铺子看起来不大,可打扫起来却颇费功夫,近一个时辰过去了,才终于打扫干净。
三人采买了一应物件,有桌椅、药柜、药材等等。云珊精心挑选每一件物品,力求让医馆看起来既整洁又专业。他们让柜橱掌柜派了两辆马车,将这些物品运了过来。
一番倒腾,待再迈进杏林春堂,便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古朴与温馨。
一进门,正中央摆着一张宽大厚实的乌木诊案,纹理细腻,散发着淡淡的木香。诊案后是一把雕花红木椅,供冯大夫坐诊使用,椅前两侧各放一把稍小的木椅,方便患者就坐。
诊案斜对面,靠墙而立着一排高大的枣木药材柜,抽屉整齐排列,每个抽屉上都贴着工整的药材标签,当归、黄芪、茯苓等常备药材一应俱全,伸手可及。
铺子的一角,挂着一幅淡青色的布帘,将其与外界隔开,形成一个私密隔间,里面摆放着一张简易的木床和必要的检查器具,专为女患者或需私密诊治的患者准备。
整个铺子的布置,既实用又充满人情味,每一处细节都彰显着云珊对医馆的用心,让人一踏入便心生信赖与安心。
一切收拾妥当后,云珊看着空荡荡的匾额,沉思片刻,然后拿起毛笔,饱蘸浓墨,在匾额上题了字:“杏林春堂”。
她的字写得刚劲有力,又不失飘逸,每一个笔画都蕴含着她对医馆的期许。小厮们将匾额高高挂起,看着那四个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云珊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明日,便请冯大夫前来,咱们杏林春堂开张了。”云珊对小厮们说道,声音中充满了自信与期待。
第二日,天还未亮,云珊便早早地起了床。众人点了喜庆的炮仗,噼里啪啦的炮竹声瞬间打破了清晨的宁静,为这条平凡的巷子增添了几分热闹的气息。喜庆的红灯笼也被高高挂起,红色的灯光在微风中摇曳。
云珊带着小厮们,给左邻右舍互相打了招呼。她笑容满面,态度亲和,很快便和周围的商铺掌柜、小二们熟络了起来。在周围商铺掌柜和小二的贺声中,杏林春堂正式开张了。
新店不怕亏钱,就怕没有客流。为了打响第一炮,云珊特在姐夫的建议下,推出了三个新店期特别事宜。
第一个便是义诊施药。云珊让小厮们在城门口或集市等人群密集处张贴告示,告示上用醒目的大字写着:医馆将进行三日义诊,为贫苦百姓免费诊治,还会赠送一些常用的丸药。
即日便开始,小厮们一大早就出去拉人。不一会儿,药馆门外便排起了长长的队伍,人们满怀期待地等待着免费的诊治。伙计在门口热情地招呼着,引导患者有序就诊。云珊看着这一幕,心中满是欣慰,她知道,这是医馆树立仁善形象的好机会。
其次是坐堂医展示。冯大夫穿着一身整洁的长袍,端坐在医馆大堂。云珊特意张贴了冯大夫的诊史,以及他曾在太医院任过职的经历。当然,当年宫闱贬职之事被隐去了。
冯大夫现场为几位重症患者诊治,他一边诊断,一边讲解病理和治疗方法,他的医术高超,讲解得深入浅出,周围围观的群众纷纷点头称赞,这也吸引了更多的人日后想要来这里就医。
第三个,便是特色香囊赠送。云珊根据时节和常见病症,精心制作了精美的防疫香囊。这些香囊用五彩丝线绣成,上面绣着各种吉祥的图案,不仅美观,而且实用。
今日免费赠送,这其中,还夹杂着几个防疫的香薰和丸药。伙计们在热闹街区、茶馆等地发放,香囊上印有医馆名字和标志。人们拿到香囊后,纷纷好奇地打量着,很快,杏林春堂的名字便在人群中传开了。
热热闹闹的三天新铺子开张期,杏林春堂门庭若市,前来就诊和领取香囊的人络绎不绝。四个小厮差点忙不过来,云珊也在一旁跟着抓药,写方子。
云珊看着这热闹的场景,心中却暗自思忖,这样借李府的小厮不是长久之计。
她知道,随着医馆的生意越来越好,她需要更多的人手来帮忙,她期待着杏林春堂能够在这小小的巷子里,绽放出属于自己的光芒,成为百姓们信赖的医馆。
于是,她又向人牙婆子提了要买四个男仆,两个女丁的事。
第四日清晨,市井刚从睡梦中苏醒,牙婆就引着云珊,穿梭在熙攘喧闹的街巷中。
“宋掌柜,前头就到啦,我给您挑的,那可都是一等一的好奴才!”牙婆一边走,一边用她那尖细且透着热络的嗓音说道。
很快,她们来到一处略显嘈杂的场地,周围站着不少待售的闲奴。
云珊目光扫过人群,神色平静,不疾不徐地给牙婆开口:
“我要的人,得健康,不能有皮肤病和内症。为人机灵,做事踏实,可别是看着就满肚子心计的。”
牙婆连忙点头,满脸堆笑,旋即扯着嗓子吆喝,将几个人拉到云珊面前,口若悬河地介绍起来:
“姑娘您瞧,这个阿福,力气大得很,干活又麻利;还有这翠儿,手脚多勤快,眼里都是活儿……”言语间,夸得天花乱坠,不免有些夸张。
云珊望着被牙婆拉上前的几人,思绪却不由自主飘回六岁那年,在奴驿度过的那几日,寒意从心底泛起,即便此刻,仍觉冷得刺骨。
她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好好对待这些人。以己度人,她太明白被挑选、被审视的滋味。
于是,云珊细细打量、询问后,选定六人,干脆利落地签好契约。
回到医馆,云珊耐心地给新奴仆们交代规矩,事无巨细。
待一切安排妥当,天色已晚,忙到很晚的她,才赶在入定前匆匆回了李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