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彦平凝视着不远处的拖拉机,仿佛已经闻到了秋天庄稼丰收的香气。
他真心实意地称赞,“林红樱同志,这件事你干得着实漂亮!”
没有丢了农垦的脸,反倒狠狠地给他们挣了脸面。
农彦平努着嘴不苟言笑,脸上虽是北方大汉的严肃与稳重,喜怒不形于色,实则心里已经掀起过数次的惊涛骇浪。
他刚从拖拉机副驾驶座走下来,根本不比当时的江有为强多少。
他的脚脖子这会还软着,跟喝醉了般。要是换成年轻时的他看见这样的拖拉机,能兴奋得兜着拖拉机狂奔一天一夜。
农彦平犹还记得,去年冬天林红樱跟他据理力争农垦有没有必要牵头试制拖拉机,
他语重心长地问她,你知道造不出来的后果吗?那时候林红樱只斩钉截铁地说,他们应该去做这件事。
她的眼神坚定而又清澈,那模样可真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不怕没有经费,不怕浪费经费,不怕做了无用功,她一句“我们应该去做这件事”,便埋头研究拖拉机。
当初可谓是“道阻且长”,但现在扭头再看看哪里还有道阻且长?哪里还有困难重重?现在有的只有道不尽的春风得意。她碰到的最大的困难估计就是劝自己争取来了这个项目。
农彦平觉得现在自己应该好好考虑考虑,等会捞起上级领导的电话是该用横一点的语气,还是该用狂一点的语气。
别说林红樱要狮子大开口,现在手攥这张王牌,整个农垦部自个儿都挺直腰杆子,敢问各部门伸手要资源了。
农彦平忍不住翘嘴,“刚刚的话我也听见了,你跟我说说心里话,你想要点什么。”
“明天许局长将给我致电,咱们农垦的大领导最近关心我们拖拉机的事情,他嘱托我今天一定要仔细观摩,我顺带给你提一提要求。”
林红樱听完心花怒放!
难得领导有如此大方的时候,那她就不客气了。
她声音清脆地说:“领导,我要很多的粮食、农副食品,反正能吃的统统给我挤出来!我要用来给一线工人激励!”
“行,这没问题。”
农彦平爽快地点头。虽然时下粮食紧张,农副食品紧缺,但是春耕在即,一切“以扩大生产、稳定粮食”为主。这款拖拉机在春耕中起决定性作用,粮食与副食品是要拨的。
林红樱又干脆地说:“我要优先供给最好的一批钢铁材料、开通冰城到拖拉机厂的运输专线,方便工厂流水线24小时不停歇地投入生产,绝不能因为原材料问题导致生产线断线。”
“行,这也没问题。”
“我需要成立专门的项目资金,以方便继续优化、迭代升级这款拖拉机!”
农彦平原本爽快点下的头,忽地迟疑,“专项资金用来干嘛,你想要项目资金部里会给你批。”
林红樱说:“咱们就不麻烦组织上特意给拨款,只要从每年拖拉机赚取的利润中截留一部分用于科研和扩大发展,就很足够了。”
上级口头承诺给批的资金,哪有自己结结实实拿手里的香?
农彦平一时跟不上林红樱的节奏,皱眉疑惑,哪里来的利润?对于工业产品国家实行的是统购统销政策,每月按指标生产交付,根本没有利润这个说法。
林红樱言简意赅地说,“我指的是出口的利润。”
农彦平就像是被点中穴道般,怔在原地,呐呐地说,“小林,你说得没错,我是该考虑考虑它的出口了!”
他又不太自信地问:“小林,你认为我们的拖拉机出口能有销路吗?”
重工业产品出口是一件遥不可及的事情,华国作为战后重建的国家,长期以来积贫积弱,底子薄弱,直到建国后才拼出了一点工业的家底。
但华国的工业产品在国际上依旧没有竞争力,想要打开销路很困难,这个时期主要靠农副土特产品出口换取外汇。
林红樱脸上露出笃定的笑容,给予了肯定:“虽然您只看了一天的测试,心里顾虑难消。但您可以信任它,这种测试我们在生产过程中每天都进行了无数次。发动机部分122厂已经连续进行了一个多月,反馈很好。”
这台各项性能数据指标优越的拖拉机,尤其发动机已经达到国际顶尖水准,谁能说它没有竞争力?
它是这个世上最顶尖的拖拉机,只要华国敢卖,销路肯定火爆!
农彦平咬咬牙说:“行,这件事我给你提!”
她接着提了几个要求,“我的东北农业实验室经费提高到六百万每年。”
农彦平都忘记肉疼,只顾着震惊了。他脸上的笑容还来不及收回,直接气笑了。
他后牙槽咬得咯咯响,“为什么是六百万?”
让这小妮子提要求,可不是让她把局里都挖空!
林红樱乐呵呵地笑,洁白的牙齿徐徐地反光:“因为其中的三百万我已经问奉天农垦局‘化缘’化来了。局长——不会是想耍赖吧,你可是说过辽省出多少经费你就给多少经费。”
农彦平恨不得赏她一个爆栗,人过度无语的时候只真的会笑的,这大半年来农垦没少给林红樱批项目经费。
他只差掰着手指跟林红樱算,“账不是这么算的,先前给你拨的款可不少,沼气发电、温室大棚蘑菇、拖拉机试制都花了不少钱,这些远远比三百万多多了。这些钱不是钱?”
林红樱摇头,“非也,这些钱都是我一个个申请报告打下来的,需要打报告申请的经费那能叫实验室的经费?”
“咱们一码归一码,沼气发电、大棚蘑菇都是实验室之前的事,拖拉机试制是二部委联合的国家级项目,您确定要算在实验室头上?”
“要真这么算,那就有得我说说道道了。”
农彦平额头太阳穴突突的,半晌沉默。
林红樱深深地叹了口气,“算了,局长不给便不给吧。我今晚给奉天的钱伟辉局长、以及何胜利何场长打个电话。”
林红樱给老钱和老何打电话,那还得了?农彦平一口牙都咬紧了,怒笑着说:“行!”
“我给你拨!”
“谢谢局长!我就知道您是最大方、最善解人意的领导。”林红樱双目骤然发亮,亮得不可思议。
她的声音继续喋喋不休地响起,“那个农业实验室的科研人员的待遇,我斟酌后原定每人每月三十五斤粮食定量,三斤鸡蛋,三斤猪肉。”
还来?
不过既然天窗都给林红樱掀开了,这点毛毛细雨的小窟窿,农彦平便懒得计较了。
接下来的过程竟然丝滑到林红樱不敢想象。
“行,这些都可以。”他沉着脸说。
看在拖拉机的份上,看在她这段时间确实辛苦的份上,农彦平告诉自己。
林红樱嘿嘿地笑,打了那么久的秋风,当属于这一次秋风打得最舒服、最痛快、最响亮。无他,实力过硬而已。
“对了,你们那个拖拉机有名字没有?”农彦平问。
林红樱思忖片刻,“它叫神农拖拉机。”
虽然它原本的名字寓意更好,但既然林红樱来到了这里便想做些改变,从这一代机开始历史将变得不一样。
它象征着农民更美好的未来,指向一个人人温饱,仓廪丰实的未来,一个农民更有尊严、更有希望的未来。
“神农”不是特指某一个神,而是指每一个用汗水浇灌出累累硕果的农民。他们每一个人都是创造神话的英雄,华国历史上每一段精彩的华章都是数不清的农民用勤劳的双手撑起的。
支撑起中华灿烂文明的他们,无愧于成为新时代的神。
农彦平目光看向远方,严肃地道:“林红樱同志,我给予你一项新任务:尽快把产线弄起来,不惜代价、克服一切困难,用最快的速度生产‘神农拖拉机’!”
林红樱立正敬礼,眼神坚定,大声喊道,“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