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是这般折磨人的“守株待兔”,很多农场也没有抢到一台拖拉机。
一个一个农场的干部梗着脖子,在寒风中翘首以盼,都快要变成了那望机石。
因为各大官媒报刊都刊登了SN75的新闻,引起了外界激烈的反响。多方都在求订拖拉机,激烈汹涌的需求几乎要淹没了内线电话。
电话实在接不过来,总装厂便悄悄地停掉了自己的内线,叮嘱话务员陌生的电话绝不接入。
它既不接电话,又不接待外来人员,实在把外界搞得没得法子。
下班后,林红樱接到了于亮的电话。
电话里传出了于亮掺着浓浓笑意的声音:“小林啊,你最近可是发达了。”
林红樱瞪眼说,“哪里来的发达,谁说的,我怎么不知道?”
今天领导破天荒地奖励了大家三个肉菜,都能叫人喜极而泣,感动不已,能管这叫发达?
于亮说:“你们那个拖拉机做得是真的不错,你离开振华养猪场才多久,就干出了那么大的动静,我要恭喜你。你都不知道,现在你们那个厂子有多少人在打听!”
“小林,我也不跟你兜那么多圈子,你是从咱们振华出来的,是咱们自己人。你说说看,能匀几台拖拉机给咱们使唤使唤吗?”
林红樱略思考片刻,“这有点困难……”
先不提前边有农彦平每天抓生产,每台拖拉机刚下线就被他拖走,一台也不会落下。便是看看总装厂外面一圈打铺盖等机子的人,那真是满满的压力。
这几天林红樱跟工人们都是夹着尾巴、悄悄从后门绕进去上班的,生怕张口说没有拖拉机,会被套麻袋!
于亮说,“我知道你这孩子心眼实在,肯定是打心底向着娘家人的……”
林红樱听得面颊红扑扑的,眼神不觉躲闪。
别说了,她的良心不会痛的!
于亮顿了顿又说:“这个季度饲料吃得好,猪比指标多长了个几吨,我匀三千斤猪肉给加班的同志犒劳,咱们想预定五十台拖拉机,你看行吗——”
林红樱嘴边已经准备好婉拒的说辞,但,什么……
你说有猪肉?
林红樱双目骤亮,不争气地咽着口水道:“领导,我现在想想,困难是可以克服的,啥也别说了,再难不能难娘家人,拖拉机肯定有,我给你留着!”
她赶紧追问:“场长,猪肉啥时候运过来?早点给咱们流水线的工人同志补补身体,他们更有精力加班赶完这五十台拖拉机。”
于亮预先准备的满腹说辞,忽然噎住,整个过程居然比他预想的还要顺利。
他养了太久的猪了,根本不知道猪肉在外面的诱惑力!
它能让一个铁骨铮铮的好战士,火速地缴械投降。
于亮千叮咛万嘱咐地说: “好,小林,明天我让同志运十五头猪过去,猪也叫师傅给你杀好,料理得妥妥当当地给你送过去。拖拉机你可一定要给我留着啊,这快春耕了,咱们农场地儿大,今年分配的任务格外重。”
今年拖拉机顺利地提前下线,农垦更改了春耕计划,四月份预计能多开垦出四十万亩荒地。
这就带来了劳动力紧缺的问题。
农垦局已经从每个农场抽调一批劳动力垦荒、并且耕种新垦地,这样一来便导致每个农场的劳动力严重不足,生产压力比往年更重,倒逼出更多的拖拉机需求。
如果从外地动员一批军人过来,需要斥一笔巨额交通费不说,还得把人安排妥当,盖宿舍、安排伙食、生活用品,桩桩样样都能叫人焦头烂额。
与其这样不如多花点猪肉,激发激发拖拉机厂的生产力。
“好好好,领导请放心,你的要事就是我的要事!这事我肯定给办得妥妥当当!”林红樱满口答应,顺便强调:“猪就不用麻烦领导给我料理了,活猪送过来就行,咱们食堂有会杀猪的师傅。”
杀猪时的猪血、猪下水可都是好东西,一点儿都不能落下。
“好!”于亮爽快答应。
双方都很怕对方反悔,动作整齐划一、利落地挂掉电话,根本不给对方机会后悔。
于亮美滋滋地放下电话,周围一圈人面面相觑地看着他。
居然成了?
听说有的同志在拖拉机厂外面打铺盖,蹲了一周都没磨来一台拖拉机,送十五头猪过去就订成功了?
于亮喜滋滋地说:“怎么样我说得没错吧,小林这孩子心眼瓷实、最是好说话的人,我说的她没有不答应的,我了解她!”
其他场长目瞪口呆地听着他吹嘘,心里若有所思……
刚挂掉于亮的电话,林红樱这边电话又响了起来。
小战士告诉她,“食用菌厂的李锐厂长找您。”
“喂,老李有什么事吗?”林红樱问。
李锐受了别人的托付,找林红樱订拖拉机。
他刚一开口便有些不好意思,“五星农场的王场长托我来问问你的,能不能给他留五十台拖拉机,他们农场愿意匀点指标外的大米出来犒劳犒劳加班的同志……”
“如果这事让你为难了,就当我没说过。”
又是五十台?
林红樱十分心动,内心激烈地挣扎。在对方接连涨价的狂轰乱炸之中,她悲愤地答应了这个请求。
不是,他们不能用这种资本主义的糖衣炮弹,来腐朽一个正直的战士吧?这未免太卑鄙,太可耻了!
林红樱转头恶狠狠地给总装厂的内线拨去了电话,不能让她一个人独自堕落!
她跟安邦国说:“领导,农场用指标外的三千斤猪肉和五千斤大米,换取让同志们多赶出一百台拖拉机。
你要是同意,等会我通知同志们,让他们提高劳动效率,多赶一百台拖拉机。”
安邦国惊呆了,半晌才愕然地问:“小林,你没有去打劫粮仓吧?”
他们的拖拉机指标居然那么值钱?
三千斤猪肉和五千斤大米换的只是名额。因为现阶段的春耕是头等大事,他们生产的拖拉机全部交付农垦使用,不计成本代价,购机成本由国家承担。
林红樱摇摇头,沉痛地说:“没有。领导,你要相信是他们打劫了我……”
她跟安邦国详细汇报了这件事,他们远远低估了市场对拖拉机的渴求,几乎是“一机百家求”,他们可能会面临各大单位的狂轰滥炸。
她是希望安邦国同意的,过年的时候各厂会用自家指标外多生产的东西互换福利,这是约定俗成的事。
他们的工人确实辛苦,领到手的工资是一样的,干的活却是以前的双倍还多,承受比以往更大的压力。农垦虽然承诺给予农副食品补贴,但仍旧是杯水车薪。
林红樱说完,停顿片刻问:“咱们婉拒吗?”
说完,两个人在电话里同时沉默,悔恨的泪水都不争气地从嘴角流出来。
有谁能抵抗猪肉和大米的魅力?没有,根本没有……
这时谁也不提什么“国之栋梁”、“高度”的那些话了,吃饱的国之栋梁才能发光发热,才是真正的国之栋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