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鹤行走在嘈杂的大街上,他抬头看向火红的烈日,却觉得无比寒冷。
他的手中紧紧攥着一张五分钟前有人递给他的字条。
上面没有话,只有一个数字。
“701”——夏羽所在的病房号。
而夏羽现在正在墨家的医院接受治疗。
有那么一瞬间,墨初的身影在他的脑海中变得很模糊,取而代之的是墨父那张刻板严肃的脸庞。
他回到学校宿舍,取出那张书包中完好无损的设计图,上面的一笔一画都早已经刻入他的内心。
他抚摸着纸张左下角,光滑无比,没有丝毫破损。
可他记得在那个不起眼的角落有一滴妹妹曾经吃糖不小心掉落的糖渍。
这张纸不属于他。
“夏鹤,有电话!”
夏鹤放下纸张,跑到楼下,接起传呼的那一刻,他整个人紧绷起来。
“夏鹤先生,墨总已经为您妹妹预约了国外最好的心脏手术,派了人送她前去,您现在去机场还来得及。”
“墨先生说了,如果您以后安静一点,可以经常去国外和夏羽小姐会面,他会资助您读完大学,您可以进入墨氏集团工作,当然如果您一意孤行,只追求公道,您应该知道后果。”
电话挂断后,夏鹤连忙骑上自行车往机场奔去。
在孤儿院生活的这些年里,他见过很多表里不一的人,也受了不少苦。
可他没想过自己这辈子遇到过最令人憎恶的人是他最信任的好兄弟的父亲。
夏日的暴雨一瞬间倾泻而下,不讲道理地洗刷着大地。
十字路口穿插着红绿灯闪烁的光芒,充斥着汽车蛮不讲理的嚎叫,“砰”地一声,尖叫和怒骂覆盖了一切。
夏鹤倒在地上,耳鸣和疼痛侵蚀着他的感官,炽热的鲜血被雨水冲刷着。
他的世界变得一片茫然。
……
苏橙冉听着听着,眼角红了起来,她哽咽道:“后来呢?”
顾枉年毫不在意地笑道:“夏鹤命保住了,但医生说他再也不能站起来,我把墨初狠狠揍了一顿,打到他在医院躺了一周,他爸动用势力就把我开除了。”
“老黄见我们都走了,也懒得学下去,自己申请退了。”
“故事讲完了,我劝你还是远离墨初。”
“他也许是个可怜人,但他身后的人我们都惹不起。”
苏橙冉呼出一口闷在心中的浊气,她目光坚定,盈盈笑道:“巧了,我最喜欢惹这些不能惹的大人物。”
顾枉年用钥匙开门,不在意地摊手:“随你。”
“话说你生日什么时候?”
苏橙冉将书包放下:“二月十五,怎么了?”
顾枉年高深莫测地笑了下:“那不就是今年除夕?到时候给你个礼物。”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进了房间,似乎在躲避些什么。
沙发上的顾挚看着他俩说话,问道:“你怎么和他一起回来了?”
顾枉年自从不上学后,喜欢出去鬼混他是知道的,难得见他这么早回来,还没惹事。
苏橙冉随口应道:“在路上遇见,就一起回来了,老师,关于凌云我还有一些问题想请教您。”
顾挚为她倒了杯水:“你问,我知无不言。”
苏橙冉端正坐下:“您之前说让我不能选徐厚载为老师,能详细说一下吗?”
顾挚听到那个名字嘴角不高兴地撇了撇,但还是照实说道:“你应该听过,凌云分为两类人,一类特别有钱,一类是天才,也因如此,分为东西两院”
“西院接受的教育和后者不一样,几乎只是为了求一个有名气的推荐然后出国镀金,他们的家庭会每年给凌云捐赠大量的金钱,这类人你不用太过在意,他们不会来东院。”
“所有靠竞赛入学的学生一进去就会在东院进行一场考试,不仅是全科考试,还会有特殊题目。”
“第一场考试赢下后,你可以选择班级和老师,你可能觉得学生就是受到老师掌控的,但在凌云,只要你赢得够多,你就能有自己的选择权。”
“他们会告诉你,你可以赢下一切,事实上他们所掌握的权势也能够给你一切。”
“但我要给你的忠告是,永远不要在胜利中迷失自我。”
苏橙冉对上顾挚的双眸,第一次从那略显浑噩的双眸中看到了真切的劝告。
她不禁问道:“老师,你曾经在凌云就读吗?”
顾挚颔首,整个人陷入了回忆中:“后来我去了夏京,遇到了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她善良温柔,我却偏执敏感。”
“我那时候还算是个天才,我的老师总说我前途无限,我总觉得她靠近我是想从我身上得到些什么,后来我才明白爱是不希冀得到的。”
“她将我从凌云那个怪圈子里拯救出来,即使因为徐厚载的手段,我和她被迫到了凌海教书,我也觉得这样平淡的日子很不错。”
“当时徐厚载问我,还要不要回夏京,我拒绝了,我想和她永远这么走下去……”
说着说着,顾挚的声音渐渐低沉,从他的沉默中苏橙冉感受到了浓浓的悔意。
如果他当时答应了徐厚载,和他认错,返回夏京,是不是后面就不会发生这样的惨剧?
顾挚日日夜夜被这个问题折磨,他找不到答案,在凌海生活的日子,幸福是真的,苦痛也是真的。
苏橙冉眉头一皱:“老师,您既然这么爱师母,为什么不能对顾枉年好一点儿呢?他是你们唯一的牵绊啊!”
顾挚苦笑:“不是我不想,是我做不到。”
他看向电视机上那种陈旧的全家福:“很长一段时间,他的哭声都会让我想起地震中的孩子们。”
“他们被压在石头下,撕心裂肺地哭喊着,而我什么也做不了,他们家人的哭声更是令我心惊胆颤。”
“你知道吗?我曾经在凌云研读过一些心理学相关的书籍,老师告诉我人如果给自己植入一个潜意识,渐渐地他会真的变成潜意识的那个模样。”
“那段日子里,我可能和自己说了无数次‘我什么都做不了’,‘我什么也不是’,渐渐地我发现我真的做什么都会觉得疲惫不堪。”
“我很想将我对她的爱转移到孩子身上,可我做不到,我没有这个精力。”
“我没死是因为顾念着我和她还有个孩子,而再多的我给不了小年。”
顾挚从喉咙里溢出一声嘲讽的笑意:“人最痛苦的不就是看着自己不断坠入深渊,却改变不了这一切吗?”
苏橙冉起身,似乎不接受他的解释,她咬牙道:“那老师您为什么又可以答应教导我呢?”
顾挚眼中闪过一道锐利的光:“因为你让我看到了曾经的自己,我想试试,你能不能真的走出一条路来。”
苏橙冉沉默了,她只听顾挚悠悠叹道:“徐厚载是我的养父,是我的老师。”
“可也是他曾经窃取了我母亲的研究成果,而我的母亲只能带着我返回小镇,最后郁郁而终。”
“在我得知真相的那天,徐厚载承诺会帮助我在《国刊》上发表我的研究论文,我做出了人生中的第一个错误选择。”
“苏橙冉,在那么多诱惑面前,保持仇恨其实也是件很艰难的事情。”
苏橙冉紧握双拳,背上自己的书包步入房间,关上房门前,她坚定道:“不,我不会选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