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灰窑烘干的很快,在高温之下也没有出现裂痕,李凌峰检查过后,就让人开始将准备好的石灰石拉到石灰窑中开始烧制。
“李大人,我们县令请您去那边的草屋一叙。”师爷在石灰窑附近找见了李凌峰,当即就把来意说了。
自李凌峰来到安义县,时常忙得脚不沾地,他们这些下面人都要与李凌峰身边的护卫多方打听才能看见人。
不是在培植房里观测就是在地头指导村民种植那种叫‘土豆’的玩意,或者带人出去找制水泥的石灰岩与黏土,要不然就在这里监工,有时候还要跟着众人进山采药……
师爷活了半辈子,觉得自家县令也算是体恤百姓的父母之官了,但比之李凌峰却是不够看,这位李大人不知道是何来历,话不多说,事不少做,简直闻所未闻。
虽然李凌峰并未表明来历,可在安义县百姓心中,李凌峰的地位不知不觉间就已经能比肩县令大人这样的父母官,甚至有胜之而无不及。
李凌峰听见魏源要见自己,心里讶然,魏县令可不比他清闲,如今马上进入四月,只差一个月赣江真正的汛期就会到来,魏源时间紧任务重,虽然只专心管理堤坝修筑防洪防汛这一件事,可也跟不轻松。
堂堂一县长官,时不时还需与民夫乡勇一起驮巨石筑基,身先士卒,让李凌峰也心有感慨。
今日提出要见自己,只怕是有话要说,他也没推辞,当即就与师爷一同前往草屋。
此处没有外人,魏源见到李凌峰之后当即行礼:“下官魏源见过宣抚使大人。”
李凌峰道,“魏县令无须多礼,你这些日子的辛劳本官也看在眼里,赣江决堤非你一人之过,在本官赣洲宣抚使身份曝光之前,就不用讲究这些繁文缛节了。”
这番话一出,魏源还未多做反应,倒是一旁的师爷面色欣喜。
有了李凌峰这番话,想必他们的父母官不会有多大麻烦了,只是魏源此刻却没有心情为这样的好事开心,而是忧心忡忡的从怀中摸出了一封信递给了李凌峰。
“大人,下官大祸临头,不求保全自身,只想斗胆求大人恩典,祸不累家人,下官为政虽无大功,但一直勤勤恳恳,只求大人不计较下官微末之身,替下官保全家中一十三口以及族人的性命,其余下官愿一己之之身承担!”
说着,魏源便直直跪倒在李凌峰面前,虽俯首在地,消瘦的背脊却绷得紧直。
李凌峰接过那书信,上面的腊封虽有损毁,却看出是州府的官印,见魏县令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他当即取出信件仔细看了起来。
信中不过五六行字,只说了两件事,第一件是赣州宣抚使大人在履职途中下落不明,让各地官府派人寻找的事,还有一件便是赣洲知府齐文清命各地方县令三日后入府城述职一事。
李凌峰看了信,不知魏源的恐惧是来自哪件事,当即轻笑挑眉道,“魏大人是打算用本官向赣洲士族邀功嘛?”
轻飘飘一句话,却让魏源冷不丁一阵胆寒。
自从李凌峰来到隐瞒身份出现在小小的安义县,魏源心中对他此行便有了猜测,知道李凌峰如今在赣洲地界上受制于人,他最初期也曾摇摆过。
若将此事上报,李凌峰被擒身死,朝廷在处理赣洲问题上也会有所忌惮,而这次决堤的大祸最后在各方势力斡旋之下恐怕也是高高拿起轻轻放下,赣洲官员又能高枕无忧的度过很长一段时间,而他升官发财也指日可待……
面对这样的诱惑,魏源不是没有心动过。
他并非士族出身,在安义县这一亩三分地熬了整整十一年,轻徭役免赋税,派人到浙闵之地研学李凌峰曾经的治理方法,兴商贾开户市,才让安义县百姓能过上安稳日子。
可赣洲堤坝修建是府城直接督造,他无权也无力更改,一遭决堤,让他十多年的心血付诸东流……
魏源痛心疾首,只恨士族只手遮天,自己无人铺路,若有更多权柄,何至于赣江堤坝年年在修缮,可三年五载必决堤一次?
而他苦心经营十一载,终究功夫不负有心人,让上苍把李凌峰这座等云梯送到了他面前。
一边是仕途坦荡,一边是黎民安乐。
他浸淫官场多年,对同僚早就戒备颇多,若是旁人做这个宣抚使,魏源能毫不犹豫将人呈报上去,换取自己的仕途助力,可偏偏来的是李凌峰,在治理浙闵二洲时就让他心生向往,在研学对方政策举措时便暗暗叹服,在亲眼目睹对方躬身以民,事事亲为,爱民如子时便如井底之蛙窥见皓月。
若他妄图将这青天扯破,让李凌峰死在安义县,他登高还有什么意义?他对不起的是大夏数万万的百姓……
李凌峰不知道魏源经历了什么样的心理挣扎,但他此刻坐在这里,他在赣洲,在安义县,除去身旁的几个护卫,便再无其他,若魏源将宝压在赣洲士族身上,他必定逃不出此处,毕竟除却魏源以及在场的护卫和师爷,无人知道他是赣洲宣抚使。
他只是在赌,赌魏源既然愿意苦心经营安义县,必然心系百姓,赌魏源权欲之下那颗还未泯灭的爱民之心。
良久的沉默让李凌峰身旁护卫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手也按在剑鞘之上蓄势待发。
就在此时,魏源深深叩首,“下官人微言轻,如无根浮萍,早听闻大人离开浙洲之时,有百姓自觉相送,赠万民伞,下官心向往之。”
“下官所为,大人亦可有所为,大人所为,下官力微而不能及也。”
说到此处,魏源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开口道,“大夏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下官的路已经走到了尽头,为保全大人而死吾一人又有何不可?只望大人保全下官妻儿老小,虽死无憾矣。”
听见这话,李凌峰心知自己押对了宝,性命之忧已解,当即将魏源从地上扶了起来冷笑道,“谁让你死了?本官既然在此,谁又敢让你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