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那他什么时候能到?”
听到何总管口述带来的传信,娇娇眼里瞬间亮起一抹惊喜的光芒。
“千真万确。”何总管低头应着。
“殿下还要一日才能抵达城都,具体时辰奴才不知了,不过,此次殿下离开一事知道的人甚少,若回宫大抵也是走暗道的,姑娘安心歇息,不必特意等候。”
如今正是傍晚,一日后也得明日凌晨。
那时按照娇娇近日来的作息早就已经歇下了。
“谁说要等他啊。”
娇娇撇嘴,低声嘟囔,“那么晚,我可没打算等他。”
“是是是,是奴才嘴笨了。”
何总管低着眉忙应声,垂下的眼中浅含笑意,都说女子的心思难猜,可依他看,大多都是嘴硬心软的哟。
特别是陷入情爱之中的姑娘,最是口不对心了。
这些日子媚姑娘对殿下的担忧他都看在眼里,何总管认为就算不是爱意,那也是多少有几分感情在内的。
看着何总管离开。
娇娇也后脚跟着出殿门去了落雪园。
先前不知道他几时回来,阁楼里面已经慢慢布置的七七八八,就细节上还差一些重要元素没弄,现在知道他回来的时间,叫六六出来一起帮忙,一夜足够了。
·
翌日入夜,寥寥星粒藏于雾层,树影婆娑,不见月,林子里两位骑着马的黑衣人疾速掠过,马蹄飞跃带起阵阵泥点,随着那两道身影一同消失在黑夜中。
半个时辰过去,宫中一处深殿内烛光烁烁。
帷帐里躺着一半身不遂的‘老人’
帷帐外几米的案桌旁坐着一披发男子,玉色鹤纹白绒裘衣将他高大的身躯裹得严严实实,他眸光黯淡,正定定看着手中金铃不知在想什么。
时不时从他喉中发出一两声压抑的低咳。
除此之外满室寂静,只闻窗外呼啸不止的冷风声。
这样一场景持续许久,直到一不起眼的墙壁内发出阵阵细微声响,那密不见缝的地面角落随着响动,突然出现容纳一人的洞门,依稀可见有无数石阶延伸至下。
两道蒙着面布的黑衣男子就从那洞门前后走出。
两人行至坐着的男子身旁。
低头:“主人。”
男子闻声抬眸看去,手中金铃也在同一时间掩入袖中,目光平静,头发散披在肩头,随着侧头的动作垂落两缕在身前,那惊为天人的脸却是浓浓的苍白病态色。
“如何了?”他凉声道。
话落后,他抬手抵唇压抑的低咳了几声,眉间难掩困倦之色,眼睑下的青灰暴露了他近日来的睡眠质量。
“主人料事如神,属下已按计划将叛徒成功拿下,现囚于暗阁地牢,静听主人下一步吩咐。”
一黑衣男子说完,另一侧的黑衣男上前半步,语气冷的没有情绪:“属下已将所有‘方子’转移,十三传来信,在青峘城暗中截获两处原料中转点,如今已经在押送去乌镇暗阁的路上。”
“做得很好。”
男子淡声开口,刚才急促的咳嗽让他面色稍稍红润两分,但唇色依旧白无血色。
见他拿起桌面上随意交叠着的两封信,同白色信封一起递上一块刻着奇怪圆环的黑玉,嗓音略嘶哑无力,语气却冷厉十足:“白封给漷淳,黄封带给暗六,传孤令,半月内,燕洵速回。”
“是!”
两黑衣男子一人接过一封信应了声原地离去。
洞门合上,恢复一室寂静,地面平整看不出异样,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嗬....嗬......”
帷帐内蓦地传来断断续续的残喘声。
一声比一声粗重。
夙墨渊掀起眼皮子扫了一眼,身子未挪动分毫,墨眸中的凉薄比平时更甚,淡漠无比的眼神像是在看脚下尘土,与其说无波无澜不如说是听无数遍听习惯了。
里面躺着的人也习惯了男子没有任何回应的沉默。
“....嗬嗬...”
那榻上人苍老枯槁的脸上布满褐斑,憔悴得完全找不出曾经万人之上的圣威,浑身干瘦的仿佛只剩下一张皮裹着骨头,深陷进去的眼窝,皱皱巴巴的皮肤耷拉着,张嘴上下嗫嚅的模样就像一条濒临死亡的鱼。
‘老人’不再风光,与男子几分相似的深邃黑眸里全是怨毒神色,微微启着唇,大口喘息,断断续续的咒骂道:“....嗬短...命...嗬不....得......嗬.......好......死!”
“嗬贱......种.....死!”
“不....孝...嗬子!.....嗬死”
‘老人’一句句骂言宛若念咒语般反复念着。
听着日日夜夜翻来覆去毫无新意的话。
夙墨渊破天荒的回了他,眼神一如既往地平静,语气冷淡的讥讽道:“呵,恐怕要让父皇失望了,论死,你一定会比儿臣抢先几步。”
闻言,榻上的人喘息声愈发粗重急促。
而他充耳不闻的淡淡继续补充:
“容妃已死,最受父皇宠爱的夙璃月也到了头,这偌大的南陵皇朝,先前您看好的储君们也一个个都死了,唯一活着的大皇兄,被父皇亲口下旨剥了皇子身遣去无人荒境,永生永世不再踏入金陵半步,如今,皇姐终身不嫁长伴青灯佛台,呵,父皇,若是孤也活不长,您说,我们夙家,算不算绝嗣了呢。”
说完这么一长段的话,夙墨渊再次不受控制的咳嗽了起来,这一次,他不再低声压抑,任由那股难忍的冲击感不断刺激着五脏六腑。
他唇角半噙一抹愉悦的笑意,重重的咳着,眼角都咳红了。
咳到一半他手指颤抖着拿出怀里藏的红帕。
红到极致艳丽的艳色,在他一身纯白无瑕的神姿中十分刺目,他五指用力紧攥着,修长的指节都泛了白。
似是再也挨不住胸腔内一阵赛一阵的痛楚。
一口猩红血液吐在那红帕正中央。
两者相近的色彩掩饰了点点的红,他垂眸无声发笑,嘴角边的那一抹血迹在暗黄烛光映射中,让他神情瞬间衬显了些许平静的疯感。
细细密密的疼挑动他全身每一根神经,太阳穴传来的痛更是令他身躯止不住的打颤,心口一半冷一半热很是煎熬。
可他却仅是阖上眼睛强忍着独自品尝那股疼痛。
白衣似雪,面容病态惨白。
配上他那张如神只的惊鸿面貌。
这一幕惊心动魄又妖冶的破碎美注定无人欣赏。
而榻上‘老人’听了他的话双目赤红,不知是气还是恨,竟激动的不断试图起身,却都是徒劳功罢了。
半身不遂的身子,只有肩膀和脑袋能动,挣扎着撞击着咒骂着,发出一声声砸落在枕头上的沉闷声响。
“呵。”
身后激烈的响动只引来夙墨渊一道短促轻笑。
他面上的凉薄神色就如他心肠一样冷硬。
遭人唾骂,下地狱,他都不悔。
只悔被儿时所谓的真情蒙蔽那么多年才发现真相。
夙墨渊缓缓睁眼,拭去唇边血迹,收了红帕,指间再度摩挲捻弄着那枚早已泛旧严重磨损的金铃。
缓了片刻,慢慢起身往外间一步一步走去。
殿门在他身后被侍卫重重关上挂了锁。
这是皇宫被遗忘在角落的一处深殿,是圣上曾经豢养过数名美貌女子的埋骨地,无人问津的地底埋藏了无数年轻姑娘的血,砖头下挖出来的泥土都是暗红的。
地底下一座山高的尸骨堆成的‘长命池’,不管过去多少年都无法消散的血腥味,浸透入骨的寒凉.....
夙墨渊裹着氅衣的身影大步流星踏入黑夜中。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他却无一丝害怕。
亲眼目睹过人心的黑暗以后。
再去见任何片面的黑都不足以让他感到恐惧。
“殿下。”
见男人从黑暗夜色里走出来,站在宫殿最外面大门的何总管上前,低头:“奴才已将话带给了媚姑娘。”
夙墨渊目不斜视,走了这么一会儿,森冷的寒意似乎已浸入骨髓,他站定,脚步不受控制的趔趄了下,闭上眼睛忍受着痛,高大身影随风晃了晃。
何总管眼疾手快的上前两只手搀住了他。
“殿下身子未愈,冬日天冷,还是早些回屋躺下歇着好,莫要再这般不爱惜身子了啊。”
天一冷,殿下的病疾越是犯的频繁,如今没有了药缓和疼痛,前些日子在郇江城中染上了瘟疫,好不容易才好了些在回来路上又得了风寒无法下地。
现在还顶着夜间寒风来这凉气极阴重的地方。
这日复一日的折腾,何时是真怕他倒下再也不起。
“无妨,孤的身子孤知道。”
夙墨渊就着何总管的力道站直身子。
他不喜欢躺在床上无所事事,会让他时时刻刻都想起曾经不能走路的日子,那种颓废无力的感觉他一刻忍受不了。
已经没多少天日子他想随性些活着,如今的每一天都是十年前偷来的,他的身子,内部早就腐败不堪重负了。
与其日日躺着不如用剩下日子做些重要的事。
东阳国未灭,西蛮皇室未绝,北辰未平。
为了南陵子民不做一统皇权下的新奴隶,南陵皇朝不能散,也不能战败,对夙家后继有没有人他不在意,传宗接代,他更是厌恶自己身体流着那人一半的血。
再者,旧疾一袭,他躺下却一直都无法入睡,寝不安,食无味,日子过着如无悲无喜的行尸走肉般无趣。
活着二字,成了只字苍白的片面言语。
夙墨渊闭了闭眼,抬手按了按持续刺痛的太阳穴。
冷声开口:“她可有说些什么?”
见劝不动他,何总管只得放开手后退两步,垂着头无声叹息,嘴上恭敬回道:“未曾,不过媚姑娘在落雪园待了一夜,今日早膳后吩咐了方统领不让人唤她,便又匆匆去了园子里,至今未出,也不知在里面做些什么。”
未出?
夙墨渊蹙了眉,按照约定,五日之期早已过去。
他随时都可以前去落雪园瞧个究竟。
可一想到那双噙着点点湿漉漉泪光的媚眼,仰着小脸,目光毫不退让的委屈望向自己,夙墨渊眼波微闪,终是放弃了欲要悄声夜探落雪园的想法。
距离上次相见过去三十三日,十一日前他就赶回了金陵城都,一直在母妃的偏殿中躺着养病无法下地,知晓他回来的只有身边下属与心腹大臣。
连一同前去灾区的太医都不知他已经离开的事。
没有告知她是出于习惯,毕竟她从不在他计划内,知与不知都改变不了什么,反倒会让她担心。
担心?
莫名两个字浮现脑海,夙墨渊顿了下神,而后冷了脸,不,他是怕她来找自己暴露了行踪。
她怎么可能会担心自己。
她一心想离开。
而从旁人口中得知她在宴会上所说的那番话,在他看来,也只是为了迷惑别人的脱险手段,或者,是故意说给他听,想迷惑他,让他心中厌弃她放她离开罢了。
那日她在书房说的话也是想招怒他生气囚了她。
她好有理由毁约施展秘术离开金陵城。
手段很拙劣,他一眼看出,偏偏他就不如她的愿。
她眼中根本看不见一点对他的喜欢。
做南陵皇后,不过逞口舌之争罢。
想着,夙墨渊松缓了眉心,他说过,他活着一天就不准许她离开金陵城门半步,他此生唯有这一求。
卑鄙也好,无耻也罢,都认。
待他尘埃落定身死魂灭以后,自会重重补偿她,那时,山高海阔,天涯海角,任由她随心去她想去的地方都不再有人拘着她了。
他重重叹了一口气,看着寒风呼啸的夜色沉吟几秒,凉风钻入耳朵里,太阳穴又隐隐作痛了。
夙墨渊脸色苍白得格外明显,墨眸盯着一处,阖了阖眼,随后,淡声开口:“孤知道了,待子时过后,你亲自去一趟落雪园。”
见他身子又重心不稳的晃了下。
何总管吓得一惊,快速应声后连忙走上前搀扶着。
“唉哟殿下啊!奴才还是扶您回屋歇着吧!”
这次,夙墨渊没再摆手拒绝。
如今没有了药作缓解,
各处连着神经的钻心疼痛只会一月比一月更剧烈。
那时,他怕是也撑不住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