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天!”
娜斯塔霞的惊呼声惊起了林间的山雀,几只灰雀扑棱着翅膀窜向暮色渐染的天空。
她快步跑到那棵白桦树前,树皮上新鲜的箭痕还散发着松木的清香。
纤细的手指抚过深深嵌入树干的箭矢,指腹能清晰地感受到箭杆上细密的木纹。
这支箭入木三分,力道大得惊人。
“阿川,你怎么会射箭?”
她转过头,夕阳的余晖为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眸子里满是难以置信。
林川慢条斯理地从箭囊中抽出第二支箭,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箭羽。
“我会的东西很多,不只是射箭,你让开一下……”
他笑盈盈地看着她,突然手腕一翻,箭矢“嗖”地离弦,精准地射在第一支箭旁边。
两支箭并排钉在树上,白羽微微颤动,发出细微的嗡鸣。
也难怪娜斯塔霞会吃惊。
所有人都以为林川只是个使枪的好手。
汉人用枪比索伦族人厉害,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索伦族人对此心服口服。
达鲁族长就常说:“火枪是汉人的利爪,就像弓箭是我们索伦人的翅膀。”
可说起射箭,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索伦孩子从会走路就开始挽弓,十岁时就能百步穿杨。
林川从未在索伦族人面前射过箭,谁能想到他拉弓的姿势如此标准。
双脚稳如磐石,肩背的肌肉在皮甲下绷出流畅的线条,放箭时连呼吸都恰到好处地屏住。
“你以为我只会摆弄枪?”
林川轻笑着收起长弓,走到娜斯塔霞身边。
他伸手拔下树干上的箭矢,指腹抹去箭镞上沾着的树汁。
“我只是觉得自己的箭术比不上托尔多那样的神射手。”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但这不代表我不会,更不代表我水平差。”
林间的雾气在升腾。
娜斯塔霞突然伸手捏了捏林川的手臂,触感结实有力。
“你还有多少事情是我不知道的?”她眯起眼睛,像只发现新奇猎物的小狐狸。
“那可太多了。”林川压低声音,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明天,我要让所有人都记住,娜斯塔霞的丈夫不仅会使枪。”
娜斯塔霞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
林川身上那股混合着松木与铁锈的气息扑面而来,让她膝盖发软。
她下意识抓住林川的腰带,指尖触到他腰间冰凉的箭镞,却被他灼热的体温烫得指尖发麻。
“比如……”
林川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沙哑,他俯身时,鼻尖擦过娜斯塔霞的耳垂,“我还会这样。”
温热的唇贴上她颈侧跳动的血脉,舌尖尝到了她皮肤上细密的汗珠,咸涩中带着杜松子的清香。
娜斯塔霞轻哼一声,整个人几乎挂在了林川身上。
白桦林在视线里天旋地转,她恍惚看见阳光在林川睫毛上跳动,像是燃烧的金色火苗。
腰间束带的鹿皮绳不知何时被解开,林川带着茧子的手掌正顺着她的脊梁上下游走,每处被触碰的肌肤都像被烙铁烫过般发烫。
“等,等等……”她喘息着去推林川的胸膛,却摸到他心口剧烈的跳动,“祭祀鼓,还在响……”
林川低笑着含住她抗议的唇,将她的呢喃尽数吞下。
他的吻带着狩猎时的狠劲,又藏着几分索伦猎人特有的耐心,像在围捕一头警觉的母鹿。
娜斯塔霞的兽皮袄滑落在地,激起一片枯叶。
远处的鼓点越来越急,却盖不住两人交缠的喘息。
“现在,你还觉得我只会摆弄枪么?”林川突然咬住娜斯塔霞的耳垂低语。
娜斯塔霞的回答化作一声呜咽,淹没在暮色渐浓的白桦林中。
树梢的猫头鹰扑棱着翅膀飞走,仿佛羞于见证这场即将开始的狩猎前,最原始的仪式。
……
暮色渐浓时,狩猎节前夜的祭祀开始了。
圣湖畔的祭台上摆满了供奉的祭品:新酿的鹿奶酒在陶碗中泛着乳白色的光泽,晒干的杜香草捆扎成束散发着清冽的香气,不同野兽的头骨按照大小依次排列,最中央是一只完整的熊头骨,空洞的眼窝里跳动着篝火的光影。
玛鲁婆婆手持缀满铜铃的神杖,赤脚踏着古老的步调绕着祭台缓行。
她沙哑的嗓音吟诵着流传千年的祷词,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震得人胸腔发麻。猎手们不自觉地屏住呼吸,连最调皮的孩童都安静下来。
托尔多和巴图站在队列最前方,这是去年狩猎勇士的特权。
托尔多的狼皮猎袍上缀着九颗狼牙,在火光中泛着森白的光;
巴图则披着罕见的雪狼皮,腰间骨刀上刻满神秘的符文。
两人目光如炬,肌肉紧绷得像即将离弦的箭,仿佛已经嗅到了明日猎物的气息。
林川站在队列末尾,看着其他猎手依次上前。
他们用食指蘸取祭台中央的鹿血,在额头画下蜿蜒如山脉的印记。温可都的手有些发抖,血痕画得歪歪扭扭,但眼神依然锐利如初。
这是猎人与山神的契约,承诺不猎幼崽、不贪多取、不亵渎山林。
当轮到林川时,玛鲁婆婆突然停下吟唱,浑浊的眼睛直直望进他眼底。
老人枯瘦的手指蘸了双倍的血,在他额头先画了个汉字的“山”,又覆上索伦族的山脉纹样。冰凉的血液顺着鼻梁滑下,带着铁锈味的灼热。
萨满分发的桦树皮祭包散发着松香,林川学着众人将烈酒倾洒在湖边。
琥珀色的酒液渗入黑土时,他仿佛听见地下传来细微的嗡鸣。
夜风卷着火星掠过湖面,空气中弥漫着松脂燃烧的清香,混合着马汗味与皮革的气息,酿成独属于狩猎节的特有气息。
达鲁族长立于祭台的身影被月光勾勒得格外高大,银白的须发宛如流动的水银。
“记住!”老人的吼声震得林川耳膜发颤,“猎人的箭可以射向野兽,但猎人的心必须连在一起!”
林川望着月光下肃立的数百名猎手,突然明白这场仪式远不止关乎狩猎。
那些画在额头的血痕、洒入大地的酒浆、代代相传的祷词,都是串联起散居山林的索伦各部的无形丝线。就像娜斯塔霞给他系上的平安结,看似简单的一个绳结,却编织着整个族群的记忆与信仰。
湖面突然跃起一尾银鱼,溅起的水花惊碎了倒映的月影。
林川摸了摸腰间的猎刀,刃口上新刻的索伦符文正隐隐发烫。
明日太阳升起时,他将不再只是娜斯塔霞的汉人丈夫,而要真正以猎人的身份,走进索伦族绵延千年的狩猎史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