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兄弟!”
托尔多的声音穿透晨雾,在营地间回荡。
林川闻声转过头,看见高大的索伦汉子正大步流星地朝他走来。
鹿皮靴踏在湿润的草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明天的乌勒吉·额尔敦,你参不参加?”
托尔多在他面前站定,浓密的眉毛下,一双眼睛闪着兴奋的光。
他身上的皮袄还沾着晨露,散发着松木和烟草混合的气息。
林川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这个陌生的词汇。
“乌勒吉·额尔敦,就是猎神的恩赐。”
娜斯塔霞解释道,手指轻轻拂过林川的肩头,“你们汉人叫狩猎节。”
“对,狩猎节!”托尔多迫不及待地插话,粗糙的大手拍在林川背上,“你参不参加?”
“狩猎节,就是进山打猎吗?”林川问道。
他注意到营地里的气氛比往日热闹,远处传来此起彼伏的号角声。
托尔多哈哈大笑,露出一口结实的牙齿:“不光是打猎!”
他拽着林川的胳膊往营地中央走,娜斯塔霞微笑着跟在后面。
“各个乌力楞都会派出最好的猎手……”
随着托尔多的讲述,林川渐渐明白了这个节日的分量。
八月的最后一天,对散居在兴安岭深处的索伦各部来说,是一年中最神圣的时刻。
此时山林里的野兽经过整个夏天的滋养,正是最肥美的时候。
老人们说,这是白那查山神打开了他的宝库,等待着最勇敢的猎手去取用这份馈赠。
所有的乌力楞都会在圣湖旁的草甸集结,派出最优秀的猎手参与围猎。谁能猎到最敏捷的黄羊、最凶猛的野猪,谁就能为家族赢得荣誉。猎物的数量和质量,直接关系到一个乌力楞在部落中的地位。
而对于各个乌力楞的年轻男子来说,这是他们证明自己成为真正猎手的关键时刻。只有成功猎到大型猎物的年轻人,才会被族人认可,获得娶妻、参与部落议事的资格。
狩猎节前夜,萨满会带领族人向山神献祭,祈求狩猎顺利、族人平安。猎手们出发前,需用烈酒洒向大地,以示对自然的敬畏。猎获的第一头猎物,必须将心脏献给山神,以示感恩。
尽管各乌力楞平日分散游猎,但“乌勒吉·额尔敦”让他们重新聚首,通过共同的狩猎、宴饮、赛马和摔跤,巩固血缘与盟约。
“温可都和乌里都让我来找你。”托尔多突然压低声音,粗糙的手指捏了捏林川的肩膀,“说这次你一定要参加。只要有你在,咱们乌力楞就能赢!”
林川感觉喉咙有些发紧。
他转头看向娜斯塔霞,妻子正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注视着他,嘴角含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伸手替他整理了一下被托尔多拍乱的衣领,指尖的温度透过布料传来。
“你都这么说了,那我一定要参加!”
林川深吸一口气,朝托尔多重重地点头。
他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发烫,像是吞下了一口烈酒。
“太好了!我现在就去告诉他们这个好消息!”
托尔多兴奋地一拍大腿,转身就要走开,却又突然刹住脚步,挠了挠乱蓬蓬的头发。
“哦,忘了说了,狩猎节不许用枪……只能用弓和猎刀……”
“啊?你怎么不早说?”林川瞪大眼睛。
他对自己的枪法有绝对的信心,可要论起箭法,又怎能比得上索伦族的猎人呢?
托尔多已经大笑着走远:“早说了,怕你不去……”
他的声音飘散在带着松香的风里。
林川张了张嘴,最终只能无可奈何地摇头。
娜斯塔霞轻笑出声,伸手拂去他肩头的一片落叶。
“怎么?没了火枪就不敢进山了?”
她故意用挑衅的语气问道,眼睛却弯成了月牙。
“谁说的!”林川不服气地挺直腰板,“我的弓箭也不差……”
“只要你人在,也能给予他们力量。”
娜斯塔霞轻声说,声音像林间流淌的溪水,“我选的汉子,可是一等一的。”
她突然凑近,在林川脸颊上轻轻一吻,然后飞快地退开,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
林川摸着被亲吻的地方,心里涌起无尽的甜蜜。
“我心爱的女人,也是一等一的。”
“好喜欢听你这么说……”
娜斯塔霞轻轻环住他的腰,下巴抵在他肩头,“今晚萨满要举行祭祀仪式,你该去帮忙准备祭品。”
她的发丝蹭得林川耳根发痒,带着淡淡的杜松子香气。
林川握住妻子的手,发现她掌心有些潮湿:“你在紧张?”
“才没有。”娜斯塔霞飞快地抽回手,却掩饰不住微微发颤的睫毛,“只是……听说其他乌力楞的猎手们已经到了,巴图也带着他两个弟弟在靶场练箭。”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昨天你捕到了鱼王,可是让很多人心里都不服气呢……”
远处传来此起彼伏的弓弦声,间或夹杂着喝彩。
林川眯起眼睛,看见十几个陌生面孔的猎手正围着箭靶比试,其中几个高大的汉子每射中靶心,就会朝营地这边张望。
“那我可得好好准备一下了。”林川笑起来,“不过先得去借把弓。”
“阿涅格早给你备好了,说你要是参加,就让我转交给你……我怕你发现,就没放在希楞柱里,藏了起来。”
娜斯塔霞拽住他的胳膊,“走,我带你去拿。”
她领着林川穿过茂密的白桦林,脚下踩着松软的苔藓发出细微的声响。
夕阳的余晖透过树叶间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金色光斑,像是撒了一地的碎金。
来到一处隐蔽的山坳,娜斯塔霞蹲下身,拨开几丛茂密的蕨类植物,露出一个被苔藓覆盖的树洞。她小心翼翼地从中取出一个用棕熊皮包裹的长条物件,解开系着的鹿皮绳时,手指微微发颤。
“这是……”
林川看着眼前通体漆黑的复合弓,弓身上缠绕的暗红色麻绳在夕阳下泛着血一般的光泽。
“阿涅格的猎弓。”娜斯塔霞轻轻抚过弓弦,指节有些发白,“他年轻的时候,用这把弓猎到过熊瞎子。”
林川接过长弓时,感受到沉甸甸的分量。
他注意到握柄处缠着崭新的鹿筋,绑扎的手法极其精细,显然是最近才重新加固过的。
当他转动弓身时,刻在弓弰上的细密索伦族符文在斜照的阳光下泛出神秘的幽光,那些蜿蜒的纹路仿佛在呼吸。
“可是,这太珍贵了……”林川摩挲着弓身上的纹路,触感冰凉而光滑。
“没有可是。”娜斯塔霞打断他,手指点上他的眉心,“记住,明天太阳升到树梢时,狩猎节才开始。今晚我教你,你还有整整一夜的时间熟悉这把弓。”
林川怔了怔,突然盯着娜斯塔霞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娜斯塔霞眨了眨眼睛,浓密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碎的阴影。
“我会用弓。”林川说着,突然一个利落的转身,从箭囊中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在娜斯塔霞还没反应过来时,箭矢已经破空而出,正中三十步外一棵白桦树上的疤痕。
箭尾的白羽还在微微颤动,发出嗡嗡的余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