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镇再醒来的时候,已经睡到了床上。
高才升熬了碗汤药,端在床边,吕半夏则坐在一旁的板凳上打瞌睡。
“呀,镇哥,你醒了。”
“嗯……”
李镇脑袋剧痛,嘴唇发白,“我这是……”
高才升见李镇也没力气喝药,便先搁置在一旁,紧张兮兮地开口:
“早上时候,镇哥说你要出去喂狗,可好久没回来,我把这事告给了花二娘,他跟我一起去找……
结果庄子外面的林子口,你就好端端地躺在那,那嘴唇白的呀!
给我吓坏了,背你进来。二娘说你可能是遭黄皮子报复了,昨晚你盯梢盯得最紧,这白天时候便有道行厉害的黄皮子给你下了咒……你这出去喂了下狗,就给报复了!”
李镇点了点头,知道这是纸人李帮他圆回来了。
“这事,邢大哥他们知道吗?”
高才升点点头:
“知道知道,他们都知道,邢大哥还要撸袖子说去哀牢山干那些黄皮子……这不兄弟们给拦着,他现在才生闷气去了。
这药汤的方子就是邢大哥给的,我去按着这方子抓的,先前喂你吃了一碗,还挺有用。”
李镇躺回床上,摸了摸身上。
紧贴着裤里子的地方,就塞着斗字堂的镇石。
想来应该是纸人李善的尾。
宁采薇扎的纸人,果真不凡。
自己就算是忘了关键的一步,竟然都能让这纸人化真。
就是不知道纸人李现在跑哪去了……
现在最关键的,还是得告假回寨子,不然怀揣着镇石,心中一点不安生。
万一被帮主找上,可是连献寿请打更仙都不行了。
到时候不光自己要死,自己这两个傻老实的兄弟,也要一并葬身他乡了。
摸出来几个血太岁,丢进嘴里,吃得头晕目眩,但好在恢复了点气色,便一骨碌起了身。
“诶诶诶,别急镇哥,这药喝了,邢大哥的秘方……”
高才升把药端来,李镇心中颇是感动,给高才升塞了一大把银太岁,便端了汤药,一口喝干。
高才升还想推辞,但想起自己与镇哥的情谊,也便省去了这步骤。
他回头看了眼还在打盹的吕半夏,没有声张。
吕半夏再怎么说,也有个当爷爷的村长,他就算一辈子都是个草包,他爷爷叔父积下来的财富,也能养他两辈子。
镇哥的银太岁,给了自己,才算真的雪中送炭……
搀着李镇出了屋子,却被李镇止住。
“……事关黄皮子,可能牵扯到了一些旧恩怨,我得回了寨子,找爷爷商量……我去同邢大哥告假,你先呆屋子里。”
什么黄皮子,都是扯淡的。
纸人李也真是高明,撒出来的谎,自己也能随便圆回来。
就算查,也真能查到老铲家自己杀黄皮子的事。
这逻辑清楚,不在场证明也有,没有谁能怀疑到自己头上。
高才升自然也信以为真,忙招呼着李镇慢些走,才把那些银太岁偷偷藏了起来。
李镇自然走不快。
这体内都有了暗病,筋骨疼得厉害,能走快就怪了。
庄子里这点路程,都有些煎熬。
铁把式和镇仙门道,竟然真有些就是相辅相成。
这次自己要没有这身筋骨,恐怕空有寿元,也熬不下来。
但再怎么样,都值当了。
李镇内视脑海,看见了那根风中残烛似的可怜巴巴的寿香,又看了眼仙香的高度,已经上涨到新的高度。
看来镇仙门道的道行,因为这次毫无节制的献寿,又上涨了……
瞧着那上面一团越来越近的黑雾,李镇心中便不由得有了丝病态的期待。
光是打更仙就这么厉害了,这还在打更仙上面的……岂不是很凶很神异?
那到时候要的寿元,岂不会更多?
李镇摇摇头,驱散了脑子这些想法,现在的当务之急,还是回寨子。
救爷爷,才是大事。
从第一天的仇视,到大半年以后的牵挂,这人与人之间,总有说不清的缘分。
李镇都有些能理解葫芦娃了,它们一个个送上蛇精洞府,被蛇精降服,还能前赴后继的叫“爷爷”、“爷爷”,初看觉得幼稚,如今才知道,这才是写实啊……
一来二去,便来了邢叶的屋子。
挂职堂主住的,确实阔气,有院落,还有假山流水……
李镇头次来,敲了敲门。
“谁?”
“邢大哥,是我,李镇。”
“这么快就醒了?”
门里的声音有些惊喜,“嘎吱”一声拉开门,邢叶探出脑袋:
“看来是我的药方起了大用,快进来。”
一进门,才发现屋子里还有俩人,都是邢叶的心腹,崔盛和花二娘。
他们也招呼着李镇坐下。
还未来得及说告假的事,崔盛便眉飞色舞地开口:
“李兄弟,你可不知道,如今灵宝行里的仇严,回了州里,搬动了他的家族势力,强行介入东衣郡,与鬼轿子刘家闹腾去了,估摸着再有个两三日,这刘家就要彻底离了东衣郡!
他们一走,你可不就升香主了嘛!”
李镇苦涩笑笑,他如今倒对香主不感兴趣,只是想来请假……
“咋了,李兄弟这番愁眉苦脸,可是没有兴致?”崔盛疑惑。
花二娘白了他一眼,“李镇早上刚被厉害邪祟冲了,现在正养神呢,哪里有功夫跟你瞎唠。”
“是是是,是我忽视了这事。”崔盛不好意思地笑笑。
李镇摆摆手,看向邢叶:
“邢大哥,崔盛兄弟说得没错,我确实没甚么兴致……
夜里盯着黄皮子,这白天被黄皮子下咒报复,让我我想起家里一些陈事。
我想回寨子,同我爷爷商议商议。”
崔盛和花二娘倒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什么都没说。
可邢叶的反应,就比较激烈了。
连鬼轿子刘家,都逼不出李兄弟的身后势力,可因为这黄皮子,李兄弟便要回去搬救兵了么?!
寨子里的爷爷……这话多半是幌子,怕意思是,要回了盘州,请他的老太爷降妖吧!
邢叶眉飞色舞,眼都没眨地就同意了。
“李兄弟,这次归家,路途之远,你伤势未愈,要不我送你回去?”
李镇忙摆手:
“那不必劳烦邢大哥,这点子路,我还是能走回去的……承蒙邢大哥多日以来的照顾,这恩情无以为报,待我回去跟爷爷商议一下,他老人家画符厉害得很,我可以帮着邢大哥求来几张。”
李镇这话说罢,邢叶心中也激起千层浪。
我将世家子高高捧起,世家子记我在心中啊!
李兄弟又说他爷爷画符厉害,邢叶脑子里又蹦出来几个名字:
盘州符鬼师孟家,参州符水王钱家……
约莫过了小半炷香时间,李镇收拾好了行李,借了庄子里一匹大马,便要往寨子而去。
可这连门都没走出去,李镇身后便不自觉得泛起一阵阴冷。
庄子门口,三五个老帮子簇拥着,着黑袍戴傩面的帮主,就站在临字堂堂口。
几人定睛,死死看住李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