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才升嘴都快笑歪了。
谁不知道李阿公的孙子是个病秧子,素日被当成少爷伺候着,还不拿自己爷爷当回事。
本想着给自家师父一个面子,按照原本的约定,给他十天时间养结实身体,再狠狠挨上自己几拳,谁知道此子竟要现在讨打?
一旁,老铲欲言又止,看着李镇的目光隐隐有些失望。
本以为这娃子早慧,只有十几岁,但心智却跟成年人似的,怎么现在为了所谓的面子,非要挨上一顿毒打呢?
说到底,还是小年轻,心气儿高,容不得有人压着自己,既然这样,自己也倒没必要劝了。
兴许这镇娃子挨顿教训,也就老实跟着自己学本事了……
“李镇,师傅我可是说过了,才升入门最早,且在入门之前,还听着我的吩咐,锤炼身子两三年,一身本事,离铁把式通门也不远了,你当真要和他现在比斗?”
老铲挤眉弄眼,恨不得李镇现在退缩,好歹,自己收了人家娃娃的银太岁,这明面上,还是得阻拦着的。
李镇不卑不亢,同着老铲拱了拱手,道:
“铲爷,我意已决,若这架不打,恐怕日后很难在铲爷门下立足。”
老铲痛苦地闭上了眼,摆了摆手,叹着气,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瞥向高才升,使了个眼色。
大抵是让高才升下手轻点。
高才升装作没看见,被几个师弟前呼后拥着,摩拳擦掌片刻,走至李镇跟前,敷衍拱手,笑道:
“硬气话谁都会说,可有没有本事兜住,那又是另一码事。李镇,我念你入门晚,道行浅,现在给你一个机会,同我们几个兄弟鞠躬认个错,喊声‘哥’,就免了你的皮肉之苦。”
李镇抱着双臂,轻轻皱眉,
“年龄加起来没我鞋码大,还想让我叫‘哥’,废话少说,看看你跟着铲爷学了这么久本事,有没有什么长进。”
“卧槽!”
高才升身后,牛峰几个弟子纷纷惊叹出声。
这么狂?
谁不知道才升哥是铲爷最中意的弟子,这门里的六人,谁没被高才升教训过。
那一拳头下去,千斤重的石碾子都能留个印儿。
众少年忽地感觉到身旁热气滚滚,便知道高才升动了真怒,一个个很快退至一旁,期待接下来单方面的碾压。
高才升冷笑连连,双肩上、额头上,皆有热气,像煮沸的水汽。
李镇并不害怕。
粗眉方说过,人身上的三盏命灯,就在双肩与头顶。
然而道行越深,本事越高的,越懂的藏起自己的命灯。
这高才升,一看就是个学艺不精的蠢猪,命灯明摆着展示给自己,若自己已经学会了“点命灯”的绝技,便是三下功夫,就让这高才升瘫了。
可自己现在尚在理论阶段,还没有学习过任何关于铁把式的东西,甚至点命灯的绝技,待到通门之后才学得会。
但李镇会傻乎乎地跟高才升拼拳头吗?
那自是不可能了。
说是比斗,又没说只限铁把式门道。
自己可是有一本事,已经通门!
真要说起来,还是自己以大欺小!
这时间,高才升命灯灼烧出火气,又是狠一跺脚,重心下压,拳头握紧,骨头噼啪作响。
“来!”
大喝一声,高才升步子动了,爆发极快,身子重心骤然往前压去,摆出个直拳,这浑身的力道,便倾注在这直拳之上。
他不相信李镇能躲得开。
一旁的老铲,心里捏着把汗,怕自己大弟子下手没轻没重,打坏了李阿公的孙子……
自己也便绷着浑身肌肉,时刻准备上前救下李镇。
其他少年,则是拱火不嫌事大。
“好拳!好拳!才升哥一拳已有一牛之力!”
“别收力啊,想想这小子是怎么吃铲爷的白面馒头的,是怎么馋我们的!”
“才升哥别怕!打坏了他,有铲爷兜着!”
“……”
高才升也不听清耳旁动静,呼呼灌来的风声,直让他心跳加速,脑门发热。
面前的李镇,在他眼里,同沙包无二。
拳头近了!
老铲已经蹬腿,准备上前营救!
只是在李镇眼里,这一切都慢了下来。
老铲的庄子里,开始刮起阴风。
被这风一吹,只觉得通体冰寒。
高才升的眼里,却猛地看见,如沙包一般站着的李镇,身子却拔高了几分,壮实了些,头发长长了些,且手里,怎么还多出一件古怪的物件?
“啪!”
这无往不利的拳头,只被李镇一手包住,不能再前。
“什么!?”
高才升傻了,牛峰几个少年也傻了。
老铲僵在了半道上,也不知道该不该上去救那镇娃子……
“一牛之力?看来铲爷还是把你吹过了啊。”
李镇眼神轻松,手里还有余力。
自己召来铜锣的那一刻,身子便会有奇力灌入,这是上次挡住那老羊的时候,所验证过的。
且单召来一个锣,不招槌子,对寿元的损耗也小。
李镇并不介意,用这点子寿元,来换取自己在老铲家的安逸。
来专心学本事的,谁跟你天天玩脑筋,打服了就别再惹我。
这便是李镇的想法,简单粗暴。
高才升愣住片刻,面目涨红,难道自己锤炼两三年的肉身,学了半年多的把式,便连个病秧子也打不过?
右拳被阻,那还有左拳!
身子翻转,抽回右手瞬间,重心再前倾,火气覆盖在左手之前,朝着李镇面目砸去!
这动作便在李镇眼里,都算得缓慢。
他只是微微抬锣,挡在自己面前。
“邦~”
锣声一响,阴风灌耳,院子里无端涨起阴冷气息,瞬间侵袭入高才升身子里。
他浑身使不上劲,面目一瞪,便看着李镇大手砸来。
“啪!”
往脑门上这么一拍,险些把那颅顶的命灯都给拍散,可惜李镇铁把式的道行不够,看不见,还以为自己收了力。
高才升疲软向后倒去,眼前甚至有了走马灯。
风雪压我两三年,一拳一拳又一拳,病秧子打我如打棉……
高才升脑子里蹦出一首打油诗,便倒在了一众师弟怀里,晕死过去。
院里无言。
牛峰、吕半夏几个入门晚的弟子,看李镇如看瘟神,大气不敢喘一个。
老铲定定站着,也没有去关心高才升的意思,只是不断打量着李镇,看向他手中那口锣的眼神,满是忌惮与疑惑。
他打了个哆嗦,觉得这院里阴风,连他快要登堂的铁把式,都有些招架不住。
至于李镇,收回了锣,脑海里那石碑前的寿香,只烧掉一小茬。
损失可控,收益不小,以后应当再无人扰我清闲。
转身,对着老铲一拜。
“铲爷,我自小身子骨弱,得勤加练习,现在,可以让我好好的学本事了吧?”
“……”
老铲无言,只觉得这李镇,跟他爷爷有些相像了。
……
高才升一连昏睡了三天,李镇已在老铲家学了三天的把式。
这三天里,老铲并没有打问过李镇的本事是不是跟他爷爷学的,只知道看着李镇那身道行,似乎已经有了通门小成。
任何门道的通门,都有不同的特征,但能捕捉这世间生气、死气,能看见鬼物,便是共性。
显然,李镇在与高才升比斗那日,已经能唤来死气为他所用,这便是通门境界了。
不过究竟是什么门道,老铲并不多问,依他自己的眼界,也瞧不出李镇的派系。
就像他那神神叨叨的爷爷一样……
有时候,保持缄默,反倒是聪慧的做法。
以免多问了,惹的李镇不悦,打自己一顿咋办?
当然,想是这么想,教授铁把式本领的时候,老铲依旧严苛。
李镇如今看着瘦弱,但实际上根骨已与这些晚入门的少年无异,因此,老铲也不会区别对待,李镇的训练量,依旧跟这些弟子一致。
什么泡水井里练肺,背石磨子练力,夜里出门睡坟地练胆……
老铲怕哀牢山的黄皮子报复,每天也不敢再放这些少年们归家,免得在路上被妖邪祸害。
索性自己整日做着大锅饭,让这些少年们睡着大通铺。
一来二去,李镇也与牛峰、吕半夏几人熟络了。
至于大伙心里,是敬还是畏,还是把李镇当作同门,那便不得而知了。
三天后。
高才升苏醒。
醒来的第一件事,却是哭着跪在李镇面前,求着让其收了神通。
李镇不解,忙说自己也没使什么神通对付他啊……
便听着高才升红着脸,羞答答道:
“李哥,你是我哥……那日和你比斗之后,我便不举了,定是你使的神通,咱好好的一小伙子,总不能,总不能……”
李镇哪里有这本事,只是作为一个男人,痛心地拍着高才升的肩膀。
“没事的,保持一个童子之身,你就是铁把式门里,最纯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