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码?”
黑猫嘴皮子人性化的抽搐,晃了晃脑袋问:“你想加什么?”
李镇看向黑猫,情绪渐渐平息,
“你说过会帮我引荐铁把式门道的人,但你是一只妖,一只诡祟……”
黑猫舔了下爪子,不屑道:“我乃登堂合香官,寻常人家,都该将我供起来,放到郡城里,也算有牌面的大妖祟,铁把式门道之人,我又如何不认识几个?”
“不,不,你理解错了,我并没有觉得是你本事不行,重点是一只妖,怎么会与人扯上关系呢?”李镇不解地问。
黑猫停止了舔舐,抬头,认真看向李镇,开口道:
“如果之前我都是猜测,那现在,我肯定你不是李镇了。人与妖,与诡祟,与仙家,并没有什么抹不开的深仇大恨。相反,你去了陌生的地界讨生计,还得拜我们这些妖……江湖上,门道里,人与妖祟,亦可共生。
若真要比起来,人倒是最可怕的哩……”
李镇沉默片刻,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五两银太岁,我可以给你,但得等你帮我找的铁把式,助我学成本事。另外,我因为失忆,需要大量的信息,关于诡祟,关于妖,关于仙,关于门道,关于哀牢山……这些你都得告诉我。”
黑猫的表情微微凝固,刚想开口,却听着李镇继续道,
“学成本事再给你银太岁,这点对你确实吃亏,但若你给了我有用的信息,我可以另给你银太岁。”
“当真?”
“君子一言。”
黑猫上下打量李镇,嘁了一声,“咋看你也不像君子。”
“……”
“你就说成不成吧,只是些信息,说了也不会掉你块肉。”
李镇已经起了身,扒拉开黑猫,开始剖埋下的银太岁。
黑猫略作沉吟,最终点头。
“成交,那我就给你这李长福的假孙子,多说些有用的。”
“行,明天晌午,太阳正头时候,我在过马寨子等你。”
李镇看着土坑里,沾了土腥,但还有着旺盛活力,仍在蠕动的银太岁,便松了口气,挨个揣入衣兜,鼓鼓囊囊的,都快塞不下了。
黑猫急了,“喵呜”一声,大叫道,
“为什么是明日晌午?现在不行吗?”
李镇摇头,笃定了明日。
便迈着步子,跟喝了假酒似的,摇摇晃晃离开。
为什么着急离开,却是因为,脑海里石碑下的寿香,快烧没了啊……
黑猫站在秃皮老树下,目送李镇远去。
半晌,竖瞳里的情绪变得复杂,呢喃一声,
“李小哥,我早跟你说过养仙不成,现在好了,你变了个人,连我都记不得了。
你只当我与你交易,却不知,我在这树下苦守一夜,撵走了不知多少想夺太岁的诡祟……
你以为你拿捏住我了,搬出李长福来吓唬我,却不知道,我若带了这些银太岁一头扎进哀牢山,就是十个李长福也抓不住我啊……”
黑猫低“呜”几声,钻进了老树丛,消失不见。
……
撑到了老杏树下,庄子门前,李镇一头栽倒。
彻底晕厥。
直到晌午时候,李老汉才回来,手里提溜着两大块猪后腿,裤腰袋里别着皱巴巴的一大把黄纸。
初看到半死不活的李镇,李老汉吓了一大跳。
忙丢下猪后腿,把李镇抱进了屋子。
“镇娃子,镇娃子……”
……
李镇迷迷糊糊的站在石碑前,只看到仙香涨了不少,在寿香几乎没变的情况下,已经超出了第一团雾气。
“奇了怪了,我又没掉生命值,这仙香怎么涨了?按照之前的经验,仙香碰到那团雾,打更仙可要上我的身了啊……”
就在李镇迷惑之际,那仙香香柱所捅穿的迷雾,彻底消散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石碑上所显露的一行阳刻的深红色字迹。
不用费力眯眼,便能看得清晰——
“铜钲振,愆尤弭,魅魑殛。
铜钲鸣,噬膏血,啖阳祚。
镇仙阙内魅巡更,非为仙者寡慈意。
碑主陟入通门境,手秉铜钲召巡更。”
“卧槽……”
李镇人都傻了,这乍一看,竟没看懂,有些字迹实在太过于生僻。
瞧着像是汉字,但又更扭曲些,跟鬼画符似的。
可是望的一久,这些字迹,却又像印入李镇脑海中一般,竟感觉如此熟悉,稀里糊涂地,就明白了所有。
站在“仙”字香坛前,李镇抚摸着那口质地光滑冰凉的坛鼎,嘴里不自觉念叨着:
“铜锣一响,冤鬼尽散,铜锣一鸣,血肉也吃,寿元也吞。
镇仙门中,打更者巡逻,不是仙人不可行其中……
掌碑之人已入通门境,一握住这铜锣,便能召来……打更仙。
原来,这口锣,叫作鬼槌铜。”
像是悟道一般,李镇竟毫不知情地,入了通门之境。
原来,让仙香生长的法子,并不只是自残,道行涨了,仙香自然会涨。
且之前,这柱仙香,已离“鬼槌铜”的迷雾很近了,这入了通门境,仙香不光破了迷雾,还往上冒了些,再上面远处,还有一团雾……
“这石碑,心理诊所里的这块石碑,真的不是凡物啊……”
李镇感慨着,却又大为疑惑,
“可我这道行,是何时涨的?为何涨?我自己怎么没有知觉?
道行对应门道,我这道行既然涨了,那学的,是啥子门道?我怎么不知道?铁把式我练都没练啊,在地里坐了一个晚上算吗……”
李镇疑惑之余,目光再反复看向那四行字迹,反复念叨“镇仙阙内魅巡更,非为仙者寡慈意”。
“阙就是门,镇仙阙就是镇仙门,香坛上也有一个‘仙’字,难道……镇仙门也是个门道?”
“可画风不对啊,李老汉说过,别的江湖门道都叫什么,赊刀人,铁把式,问米人……‘镇仙门’这名,是不是逼格太高了一些?”
李镇还没想的透彻,石碑上昏黑模糊的天空陡然亮了。
他已经从昏迷中苏醒,看到的,是李老汉坐在炕头,端着碗吃饭,手里还捏着什么东西。
“镇娃子,我让你去学艺拜师,你怎地又回来了?”
李老汉注意到李镇醒来,便放下饭碗,没好气道。
李镇只觉得肚子发胀,喉咙又干,干咳了几声,才小声道,
“爷爷,长话短说,我被老铲撵出来了……他,他把银太岁退给我了些。”
李老汉脸色一变,神色冷的难看。
正是傍晚时候,屋子里并没有点灯,只听得炕头那口供桌“哐哐”地响。
“你是说,这老铲非但不收你,反倒只退了这么点银太岁?”
李老汉摊开手,手心里是一小块还在蠕动的银白色肉块。
李镇双眼瞪直,为了怕谎言被识破,忙道,
“不会啊,一大筐几乎都给我了,他只留了一拳头,剩下的我都揣在身上。”
李镇左摸摸右摸摸,浑身上下所有的口袋里都没了银太岁,只见到李老汉冷着脸,开口道:
“哼,别掏了,你衣兜儿我都掏干净了,银太岁只剩下这点。”
“啊?!”
李镇忽然摸着肚子,只觉得胀得发慌。
脑海里,又不由得浮现一幕。
他快走到了庄子门前那棵老杏树下,但寿香已经烧没了,体力已经透支,饿得失去理智,便掏了衣兜,把那些银太岁,一口一口吃下……
回想起来之后,李镇才尴尬看向李老汉,故作愤恨道,
“黄皮子!是哀牢山五洞子里的黄皮子!爷啊,这些畜生给我银太岁全抢啦!”
……
夜幕像是块老旧的黑色绸缎,严严实实地裹住了哀牢山。
在这山峦褶皱深处,一张兽口似的深邃山洞,静静蛰伏。
山风呜咽,如鬼哭凄厉,灌入那洞子里,卷起一阵腐臭气味。
洞壁上凝着一层湿漉漉的黏液,似乎是某种活物的分泌物。
再往里深处,竟是一片庄子,里头热闹非常。
可仔细一看,张灯结彩的地界里,游窜的却都不是人,而是一个个黄不溜秋的影子。
最高处,八抬大轿供起来的,是个容貌枯老,却打扮得花枝招展,跟个媒婆子似的老姑子。
“阿嚏……”
这老姑子打了个响亮的喷嚏,用着脏兮兮的帕子抹了鼻涕,又擦了擦眼睛,哀声道,
“谁在念叨奶奶啊……莫不是我那惨死在过马寨子的儿?”
“抢太岁不成,却折了我家快要登堂合香的娃子,小小的过马寨子,奶奶定要铲平喽!做活人包子,赏给子孙!”
……
老杏簌簌,月光映叶,庄子里,油灯闪着微光。
“你是说,老铲让你夜里练胆,但一群黄皮子,不仅抢了银太岁,还差些收走你性命?”
李老汉面容阴沉。
“嗯嗯!”
李镇点头如啄米,诚恳的不像话。
“好胆识,看来年底之前,我得去这哀牢山五洞子里,拜问一下那黄奶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