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屋里烟雾缭绕,李镇放下手中彻底冰凉的茶水,缓了口气,下了炕。
浑身无力,跳下炕沿之后,还重重崴了一下。
老铲有心扶一下,伸出双手却又缩了回去,捅起袖子脑袋别向一边。
“至于银太岁,便不能退给你了,这些东西于我而言,实在太过重要……但我老铲家底子还算殷实,有些灵草妙药,金创膏子,还是可以抵给你的。”
李镇没有接茬,吸了口凉气,摇摇晃晃站稳了身子,对着老铲拱了拱手,
“铲爷,一日师傅也算师傅,你虽然没教会我本事,但你将我从田里背了回来,如此恩德,抵了一些银太岁又如何,至于什么灵草妙药,金创膏子,我更不能要了。”
老铲微微动容,心中更是过意不去,可一时之间也不知该说什么,便又噙着已经熄灭的烟锅子,堵着自己的嘴。
李镇心中一笑,看着老铲如此自责,那他就放心了……
给老铲的拳头大小的银太岁,对于一篓子而言,简直少得可怜,给了也便给了,就当结个缘。
再者,自己请仙杀了只黄皮子,惹恼了大邪祟,再待在老铲这里学本事,的确于人家不利。
且知晓了自家那便宜爷爷本事更厉害,又何苦死缠着老铲呢?
当务之急,该是先离开,找到偷藏的那些银太岁。
想到这,李镇心中又是一突。
‘糟了!那些黄皮子会闻着太岁的味儿找到老铲,自己埋的那些,岂不是更容易被发现!?’
之前不懂这些门门道道,李镇还是吃了没信息的亏。
着急忙慌地跟老铲告了别,一瘸一拐,在晨曦微光中离开了庄子。
叼着烟锅的老铲,站在院门口,望着李镇离开,狠狠地甩了自己一个巴掌。
“多好的孩子啊,连银太岁都不要了,我却因为怕那些五洞子里的畜生而撵了这娃子,我,我真该死啊……”
“啪!”
“我真该死啊……”
……
走出了一里路,李镇小跑起来,心急如焚。
那一篓子银太岁,大半都被埋在了一棵秃皮的老树下面,为了掩人耳目,李镇还在上面铺了些枯树枝,撒了旧土。
秃皮老树还算醒目,李镇一眼便看到了,可是再往前走了两步,找到自己那埋太岁的地方,却浑身一寒。
东西,估摸着没被带走,因为那上头的枯枝和旧土还在。
但让李镇头皮发麻的,是这埋太岁的坑上,坐着一只黑猫!
它毛发油得发亮,两只绿得像鬼火似的眼睛,来回打量着李镇,又伸着舌头,舔舐着自己的前爪。
李镇咽了口唾沫,他不确定这只黑猫是不是上次挖寿衣张他娘的坟所遇到的那只,毕竟天下黑猫这么多,总有相似的……
可长这么邪性,猫脸上还有一种拟人的戏谑,倒真让李镇有些拿捏不准。
“乖猫,让让,我来拿个东西,拿了之后,你再坐这儿好不好?”
黑猫舔舐了下前爪,歪着脑袋,看了李镇一眼。
“不好。”
唰!
汗毛倒立,头皮上瞬间渗出汗珠。
这声音,像有个女人趴在李镇耳朵上,扯着他的耳垂,悄咪咪说的。
但四下环顾,双肩头顶,根本没什么人,只有眼前一只黑猫。
又碰着邪祟了,且大概率,还是惹得寿衣张老娘诈尸的那只……
李镇往后退了两步,但又因着这黑猫屁股下是自己的银太岁,便硬着头皮,往前走了两步。
闭眼,双眸中出现那参天石碑。
李镇看到自己的寿香已经燃得不剩多少了,请打更仙的法子,定然是不能再用了。
只怕再献祭些寿元,自己便一命呜呼了……
可眼前这只诡异的黑猫,该拿什么斗?
“别怕,李小哥,我不是来害你性命的,只是要跟你做一场交易。”
渗人的女人声,又在李镇耳边响起。
寨子里,公鸡叫声越来越密,太阳已上东山,天将大亮。
李镇微微压下心中的恐慌,看向黑猫,强作镇定,道:“交易?你想跟我做什么交易?”
谈判的技巧,不能露怯,不能露底。
显然,李镇已经露了怯,那就不能再露底了。
眼前黑猫竟称呼自己李小哥,想来是因着上次坟地里的事,碰着了自己那便宜爷爷,李老汉的威名,似乎响亮的很,当时那只黑猫,在见到李老汉的第一时间,就跑得没影了,显然也畏惧着李老汉。
那这场交易,或者说,与这只不知底细的诡祟谈判,李镇心里便也多少有了些底气。
便宜爷爷,就是自己谈判的筹码。
黑猫不再坐着,起了身,围着地上那坑转了一圈,慢悠悠说道:
“银太岁,于登堂官而言,是涨道行的珍宝,我正值瓶颈,恰需要一些银太岁来助我破关……李小哥若能给我些银太岁,那我自然也能帮李小哥达成一件事。”
达成一件事?
李镇没敢相信黑猫画的大饼,但若能用些银太岁将这只会危及自己性命的诡祟赶走的话,求之不得。
但听黑猫所言,这银太岁可以让登堂官涨道行,那自己用了,岂不是更有益处?
这哪里舍得给啊……
“不行,这些银太岁,我得拿回去还给我爷爷,动不得,你再换个条件。”
李镇并没有直接问黑猫要多少,反倒是搬出了李老汉。
这是极为凶险的一步棋,因着连李镇也不能确定,黑猫有多畏惧李老汉,万一惹恼了它,直接杀人越货……
但这么问,李镇心里自有点数,他已经做好了让步,同时也是在试探黑猫的底线,如果黑猫表现出一点要杀人的念头,凭他现在的本事,只能求爷爷告奶奶,供上银太岁了……
黑猫在李镇身边晃悠一圈,脚步轻微,没有一点动静,黑长尾巴偶尔蹭过李镇身上的破洞,像是在戏弄。
“李小哥,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些银太岁,是你想私吞的吧?”
“呸!我与我爷情同手足,我怎么会私吞他的宝贝!”
“……”
黑猫显然无语到了,它又坐回了坑子上,影子拉长。
那影里,多出数条漆黑的触手,像竹笋破土一样从地里长了出来,每根漆黑的触手上,长满了湿漉漉的毛发。
这些玩意儿伸长,一点点包裹住李镇。
“李长福的孙子要养仙,仙没养成,孙子却像变了个人……李小哥,你知不知道,我在你身上,闻到了一种……同类的气息?”
窒息感如蟒蛇缠绕般来袭。
李镇胸腔发瘪,心脏剧烈跳动,血流骤然加快,导致他脑门、眼珠子都发胀。
若是这黑猫再用些力道,自己的眼珠子,怕都要蹦了出去……
“你杀了我,你以为我爷会放过你吗?哀牢山里的邪祟都不敢惹我爷,你一只黑猫,哪来的胆子……”
李镇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同时,也闭着眼,时刻观察仙香的变化。
但很可惜,哪怕现在已经快要窒息晕厥,仙香也没有再涨……
“养仙仪式让真正的李镇死了……李长福早都知道了,你以为我杀了你,他还会帮你报仇?”黑猫不为所动,道。
满脸涨红,眼球突出的李镇低低一笑,
“嘿嘿,你管我是谁,但我仍喊李老汉一声爷,他就得认我这个孙子,你若敢杀我,也要有命拿这些银太岁……”
黑猫竖瞳微微眯起,它低呜一声,缠绕李镇身子的那些湿漉漉的触手,都缩回了黑猫的影子。
李镇赌对了,骤然放松的他,“砰”地跪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青紫的脸上扯出一个癫狂的笑。
黑猫沉默良久,歪着脑袋,沉沉开口:“你不是想学一门本事?我可以帮你引荐一人。”
“我凭什么信你?”
“人的耐心是有限的,我也是。李镇,你当真以为我不敢鱼死网破?”
黑猫磨蹭着指甲,划在土地上,这黄哇哇的地面,竟像被挠流血似的,渗出些血水,流到李镇脚下。
“我只要五两银太岁,但帮你引荐之人,铁把式的本领,定比铁匠老铲厉害。”
李镇咬牙,面不红心不跳,道,
“我爷与我情同手足,相互依存,这些太岁都是他的宝贝,我怎能随意给旁人之!”
黑猫大骂一声“彼其娘之”,
“那你想怎样?”
“得加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