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快快,快进来!”
小而粗壮的老铲忙将李镇迎进门。
院子里,倒也拾掇得干净,东西是两间屋子,院中间是个鸡舍,混养着几只大鹅。
院子一角里,乌泱泱站着帮子少年。
看着都是十五六岁的样子,高矮胖瘦不一。
老铲着急忙慌的将那篮子盖得严严实实,溜进偏屋,关门放好,过了阵才出来。
他牵着李镇,走到一帮子少年跟前,朗声开口。
“铲门不出孬种,娃子们,你们又添了一个兄弟,是李长福家的孙娃子,李,李……”
“李镇。”
李镇帮着补话。
少年们看着李镇,神色各不同。
有鼻孔朝天满是不屑的,有打着哈欠毫不在意的。
老铲看着一群娃子没有丝毫热情,脸上也挂不住,先前李镇给自己送礼,明眼看着就是有教养的,而自己教出来的一帮徒弟,竟都是些不知礼数的。
况且人李长福给自己塞了那么一大块银太岁!
这玩意价比金疙瘩,甚至还贵重些,自己收了礼,岂有让人家娃子冷落的事?
“混账东西!铲爷平日里都是怎么教你们的?迎新兄弟,连点表态都没有?”
一帮少年看着老铲发怒,这才木木的拍了拍手。
“铲爷,您别动气,李阿公家的孙子名声在外,我们不欢迎他是正常的。”
少年中有个个头高些的,声音毫不遮掩。
李镇微微眯眼,跟一群小屁孩倒没有什么可较劲的,但自己是来学本事,要在老铲手里讨真东西,一月之内入通门的,起码不能让这些小屁孩给使了绊子。
“什么名声?”
老铲皱了皱眉,瞥了眼李镇,又问道。
“李阿公是十里八乡人人敬重的半仙,可就是有这么个不孝孙,拿他爷爷当下人使唤,这目无尊长的东西,也配入我铲门?”
高个子少年抱着胳膊,冷声说着。
老铲眉毛一挑,看向李镇,细小眼神里不由得多了几分冷意。
“有这回事?”
看起来,这小老头颇是在乎这些东西,长幼尊卑,礼数规矩,如果李镇真坐实了什么不孝孙的名号,怕真会让这老头疏离。
李镇对着老铲抱拳,揖了一礼,恭声道,
“我爷爷乃氏族一长,宗族威望颇高,他又是十里八乡最有能耐的半仙,我平日敬重我爷都来不及,又怎会不孝……小儿之辞,多是戏言,铲爷莫要当真。”
老铲满意点头,自打进门起,他就知道这小家伙有礼数,看着都不像是纨绔。
“放屁!你名声在外,小时候谁跟你李镇玩,只有方家那傻丫头小荷才跟你一伙,现在怎么着,她遭了天谴,变成了黄皮子,你也没好到哪里去!”
那高个少年声音又抬高了些。
他妈的,不动怒,你真当我是泥捏的。
李镇故意露出一副哀伤神情,左摸右摸,最终在里衣兜里掏出来半拉拳头大小的银太岁,递向老铲。
“铲爷,本听我爷爷说过,您本事高,为人厚道,我也心之向往,但今日一见,铲爷为人确实不错,就是座下弟子心眼小,不容我。我李镇心气不高,但最见不得人污蔑我。
铲爷,先前那点银太岁,是我爷的见礼,这些子,是我平日一点点攒起来的。我爷让我拜师,我没拜成,心中有愧,现在要走了,这离别礼也一并给铲爷了。”
李镇硬塞进老铲手中,转身便要往庄子外走去。
十几岁大的少年们人都傻了。
这是什么操作?李镇掏出来的是什么玩意?
老铲怔住,只觉得手里银太岁烫手极了,像融化的金子一般。
再看着李镇瘦削的背影往大门走去,心里更是难受。
“怎么会有这么懂事的娃娃啊……”
揣下了银太岁,老铲一个箭步,便横在了李镇面前。
“镇娃子!我那些弟子……他们有些不算徒弟,只是来学一门铁匠手艺,我图方便,只将其凑在一块教了。较真讲,这一半连弟子都不算,他们的排挤之言,你也要听吗?”
李镇抬起头,
“那铲爷的意思是……”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铲门中人,我老铲的徒弟,我这身本事,定无所保留的教你。”老铲面容泛红,激动道,“你撞过邪祟,是个可怜娃,这身子骨太弱,我老铲定要教你入铁把式通门之境!”
李镇眼眶泛红,忙一抱拳,
“徒儿李镇,见过铲爷!”
“诶诶,乖徒儿。”
潦草的拜师礼就这么过去了。
李镇如愿以偿的住进了偏屋,先享受了一顿饭食。
至于门外那些少年,现在还在扎马步。
老铲怒气冲冲地站在一众少年之前,
“你们要是有李镇一半聪明懂事,至于现在无一人通门吗?”
高个少年头上顶着瓷缸,扎着马步,浑身颤抖,咬牙道,
“铲爷,我才入门半年,怎么可能这么快通门!”
“半年吗?那我不记得了,我寻思好几年呢。”
老铲抱着蒲扇,明明是秋凉时节,却给自己扇得飞起。
“我看铲爷是收了李阿公的礼,这才偏袒李镇!而且连我们的入门时间都不记得了!”
众少年一齐怒火冲冲地看向偏房里那个抓着白面馒头风卷残云的身影。
老铲随机点了个少年,
“牛峰,你爹娘送的啥入门礼?”
“回铲爷,俺爹娘送了三头黄牛。”
“那为师记得,你是六月初八入的门。”
老铲又点了个少年,
“吕半夏,你爹娘送的啥入门礼来着?”
“铲爷,我送的白瓷茶具!郡里官窑烧制的,十两银子一套!”
“嘶……让为师想想,你好像也是六月入的门。”
兜兜转转,老铲点了那高个少年,
“高才升,你爹娘送的啥礼?”
“……回铲爷,挂历。”
“那为师不记得你啥时候入门了,这不是很正常?”
“……”
老铲笑呵呵起身,拿着蒲扇去了另一间偏屋。
“站到日头落,再吃饭,谁让你们李镇兄弟这么懂礼数呢?”
众少年有怒不敢言,只是眼神都快能杀人了。
数道目光,齐齐锁住那还在混吃大喝的李镇。
好香的白面馒头啊……
高才升顶着大缸,浑身发抖,嘴唇已咬的青紫。
“再有一月,我就能通门,铲爷,你偏心,那我定叫你后悔。”
高才升低声念叨,谁也听不见。
李镇吃饱喝足,走出了院子,同时也感觉到一丝不妙。
这些少年郎,怎么现在眼神,都像要杀人啊?
……
偏屋里,大通铺旁,摇椅上,老铲提溜着一个白瓷杯子,另一只手握着蒲扇,摇摇晃晃。
隔着门缝,他看到李镇被所有少年郎嫉恨,只是低低一笑。
“李长福家的孙子,就能躺着享福吗?
惹得众人妒,你若不勤功练本事,恐怕真要掉层皮啊……
捧一徒而众徒仇,此乃分而鞭策之谋,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