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廿三,诸事不宜。”
李老汉蹲在炕边,端着一碗稀粥,一边念叨着黄历上的字样,一边“吸溜吸溜”喝粥。
顺带着,眼睛不时瞥向炕上呈“大”字样睡着的李镇。
李老汉的眼神很可怕,他是懂门道的半仙,因着身上本就比常人多了一份阴冷气息,加之驼背,身后背着个大罗锅,光是长相只怕能吓退一众鬼魅。
想来,这也是他单身的原因。
瞅了良久,又叹了口气,扬起碗,将碗里的米渣也喝的一干二净。
“知道你醒了,别装了。锅里给你热了粥还有腌萝卜,正午我要去给人挪宅子,你自己去寨子,找铁匠老铲……”
李镇尴尬地坐起,挠了挠头,寻思自己还装模作样维持着均匀的呼吸,竟还是被看穿了。
“老铲是谁?找他做什么?”
李老汉起身,碗放在锅头,掀了锅盖,将稍微浓稠些的粥端出,挖了一碟腌萝卜,这才慢悠悠开口,
“老铲修习过铁把式,虽还是通门境,但教你绰绰有余。”说着,还不忘上下打量李镇一眼,露出嫌弃神情。
“你这身子骨太弱了,不说跟门道里的人斗,怕是个放牛娃一黑砖下去你都得饮恨。”
“……”
李镇腹诽,寻思谁被黑砖砸了不饮恨啊……
李老汉再收拾了些黄纸,拿了把细香,才走到门口,停住步子,又说道:
“本来是打算让方小荷他爹教你点傍身的把式,但他如今杀性太重,心思不纯,门道里的那些东西也教得不净,铁匠老铲是个老实人,你跟着他好好学把式,赶在明年七月半,将这身子养起来。”
李镇微微一怔,听着李老汉的话,似乎对他放下了戒备,好像真的把他当孙子看待了。
但还没来得及高兴,李老汉的下一番话可是浇了好大一盆凉水。
“我家镇娃子天赋异禀,铁把式门的东西粗浅易懂,一个月初入通门境,应该不是难事。可你要是不入……那老头子我倒要斟酌,是哪个门道的仙家夺舍了我家娃儿。”
李镇头皮一紧,小心问道,
“若不入通门,会怎样?”
李老汉低低一笑,扬了扬手里的黄纸。
“既然不入,那镇娃子便是被仙家夺舍,自是挫骨扬灰喽……”
李镇打了个寒颤,他是真觉得老汉会做出来这档子事。
“炕边篮子里的东西,给老铲带去,当作拜谢礼,规矩不能坏。”
李老汉说完这句,便出了门,很快没了影。
瘫坐在炕上的李镇,心里正还愁着,便看到炕边杵着一个盖着花布的篮子。
篮子里还有什么东西在动?
李镇掀起一角,差些头皮没跳起来。
白花花,跟肥肉似的东西,正在篮子里蠕动。
跟自己吐出来的玩意十分相似。
赶忙盖上了花布,这才消停下来。
“这玩意,不会就是老汉嘴里的太岁吧?”
思索着,李镇跳下炕,端起锅头边的碗,喝了稠粥,至于腌萝卜则是一口没动。
天知道是用什么腌的,乌漆嘛黑的……
提着篮子,出了院子,关上庄子门,外头的老杏树,依旧凋敝。
“李老汉让我去学铁把式,看似让我炼体魄,实则是测试我的天赋。
如果我一个月没入通门境,就要将我挫骨扬灰……
这他娘的有什么科学依据?”
李镇愤懑想着,只希望原身的天赋能悉数继承下来。
李老汉的庄子,距离过马寨子还有一段路程。
天知道为什么盖这么偏僻。
李镇走着,也不由回想起昨夜做的噩梦。
按理说,人不会清晰记得自己做过什么梦,梦里看过的每一张脸都是模糊的,看过的每一处场景都是朦朦胧胧的。
但李镇却清晰记得梦里那张泡在幽深水潭里的女人脸。
她浑身血肉都变成了蠕动的黑肉。
就好像……
自己被老汉喂进肚子里的那些肉……
“哀牢山,水鬼潭……这女人说我吃了她的肉,总不能是真的吧?”
李镇头皮发麻,心里总不安生。
“车到山前必有路,等找上我再说,而且是李老汉造的孽,冤有头债有主,到时候我快些认错就是。”
李镇琢磨着对策,已经进了寨子。
今天的寨子更热闹些,村道两旁还有些商贩摆摊。
铁匠老铲的家在哪不知道,寨子看起来小但要走完也得费上不少功夫,至于问人……
老汉说过,明年是太岁丰收年,游神多,门道里的人也多,说不得这街上走的,就有跟昨天一样的赊刀人,这哪里还敢问路,扯上些莫名其妙的因果。
终于,李镇看到了寿衣张的铺子,他对寿衣张算有半个救命之恩,见过两面,也熟,问这人不就行了。
寿衣张手里正摸着什么滑溜溜的面料子,便看到李镇踏步进门。
“呦!李小哥这么快来订做寿衣啊!”
“……”
李镇满头黑线,“寿……张兄弟,你知道铁匠老铲家在哪么?我最近磕坏了脑子,忘了很多东西。”
寿衣张狐疑地看了看李镇的脑袋,放下了手里的料子,指了个方向。
“往这头走,走到头就是了。”
“行,谢谢哈。”
“没事儿,李小哥是我大恩人,你记得早点来——”
“闭嘴!”
李镇怒喝一声,提前制止寿衣张让他订寿衣的话。
看着李镇气呼呼的远去,寿衣张撇了撇嘴,
“李小哥还真是给自己脑袋磕坏了,凶嘛凶啊。”
他捡起料子,刚想坐下,屁股后就有一声猫叫。
“喵~”
“诶呦,谁家的黑猫啊,真晦气。”
……
一条路走到头,庄子外摆着几个铁器的,想来就是老铲家。
李镇做好了筹备。
走到庄子门前,“哐哐”敲响。
“老铲叔,我来拜师。”
“嘎吱——”
庄子门开了,但李镇没看见人。
心里咯噔一下。
难道又碰上了什么怪事?
“喂,你个娃娃,往哪看呢?”
李镇循声低头,看到个矮小老头站在自己身前。
他鼻孔粗大,还有浓密鼻毛茂盛生长。眼睛小的几乎看不见,耳朵也短,活脱脱一个小小老头。
只是他身上肌肉实在壮实,往这一站,跟一块定山石似的。
“你就是老铲……爷爷?”
“李长福家的娃子?”
李镇恍惚一下,点头称是。
“长这么大了,听你爷爷说,你被祟冲了,啥都不记得了,有这回事?”
“有的,有的。”
“嗯……是个可怜娃子,行了,你找我甚事啊?”
李镇郑重抱拳见礼,之后又把挎着的篮子双手奉上。
“我阿爷说,您精通铁把式,本事厉害,让我跟着您学本事……这一篮子东西,是孝敬老铲爷爷的。”
低矮粗壮的老铲眯缝着眼睛,点了点头,接过了篮子。
“嘿呦,是个懂礼数的好娃娃,不亏是李长福教出来的。
不过,我老铲有个规矩,教把式可以,但学费得足儿,你这一篮子里的东西我若不满意,这本事,你便也学不走了。”
李镇忙忙点头。
老铲掀了篮上的花布盖,眉头紧紧皱起。
里头只有拳头大小,蠕动的白肉。
“老铲爷爷,你还满意吗?”
李镇也说不好,这篮子里的东西,他也不知道贵不贵重,所以为了验证猜想,他早将大半盆挪出,一部分塞了衣兜,一部分埋在前边不远处的壕里。
现在看老铲的反应,好像不是很值钱?
“如果不够,我这——”
“银太岁!”
老铲忽地放声,音调上扬,语气激动,呼吸抖动。
“拳头大小的银太岁!发了发了,这下发了!不愧是十里八乡最厉害的半仙,李长福就是阔啊哈哈哈哈哈哈!”
李镇深呼一口气。
还好,藏了大半盆,这下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