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吃席,约莫着晚上七八点。
李镇并不着急,回了屋子,锤炼了一会绝技,并思忖着镇石的事。
爷爷的病不能再耽搁了,他得摸清楚斗字堂里的作息、防卫力量,在适当的时机,偷走那块镇石……
但自己今日已经提过一嘴,若太岁帮发现镇石被偷,那肯定会第一个怀疑到自己的头上。
首先牵连的,便是高才升和吕半夏。
李镇曾以为自己能在必要时刻,放弃这两个兄弟,但如今看来,自己却做不到那么冷血。
都是活生生的人,都是跟着自己闯荡的兄弟,甚至遭了难,高才升第一反应,竟然是要自己跑……
同门一场,何必坑害人家呢?
李镇心中暗叹,便想着能不能用狸猫换太子的手段,给那块镇石换了,让斗字堂的人发现不了。
可想来想去,自己并没有什么合适的东西能代替。
“愁啊……”
“不管了,先吃了晚上这顿席再说。”
李镇撇下杂念,点起一根老蜡,盘坐在床,离着六尺之距,目不闭,瞳不转,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块老蜡。
点命灯的绝技,确实好用,属于极其阴险,极其恶心的赖皮招数。
在道行没积累起来之前,这绝技的锤炼,可不能落下。
李镇如今对点命灯的修行,已经隐隐进入到一个瓶颈。
他能看见老蜡摇曳的烛光所散出的一圈光晕,也能看得清蜡油滚落,缓慢凝结的过程。
目力如鹰,再习惯了生死气的交替,便是鬼藏起来,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只是,点命灯的要点,目力是其一,指力是其二。
粗眉方只传授了目力的修行方式,可这指力该如何练呢?
粗眉方藏着掖着,并没有倾囊相授,但李镇也理解,毕竟不是师承,也没道理全交由自己。
就连拜过师的老铲,都抠抠搜搜的,提也没提过“绝技”二字。
等回了过马寨子,得先想办法把粗眉方的绝技给套出来,再看看小荷身体怎么样了。
还有高才升的妹子,寄存在张仙姑家里,也不知这一趟回去,他妹子会不会也成了一个问米人?
还有牛峰,因着买了邪性东西,睡死过去,也不知醒没醒。
最重要的,还是爷爷李长福……
等再回过神的时候,李镇不觉眼眶却有些湿润。
原来无根无萍的彼世之魂,不知何时,已经有了归根之处。
……
天色擦黑。
临字堂摆起了灯盏。
堂口的风干白太岁,隐隐散着荧光。
李镇穿了件新的黑褂子,一件束脚的绸裤,头发束得更高,颇是精神。
腰间吊着串零碎的铜钱,走起路来,哐当作响。
高才升与吕半夏一左一右,伴在李镇身旁。
崔盛、花二娘,还有邢叶,三人便已经在堂口等着了。
“李兄弟,精神头不错嘛……嘶,你这道行,是不是涨了些?”
崔盛打了声招呼,可隐约察觉到李镇的气势有些不对。
铁把式里,通门小成修至大成,生人之气,是会外泄而出,李镇这身上,便已经有了这股子气势。
“有吗?中午睡了一觉,可能精神头好些。”
李镇并不说自己打坐一天的事,他习惯了用睡觉的借口来掩盖自己的内卷。
这是上辈子留下来的习惯,也不知是好是坏。
崔盛全然信了,忙说道:
“看来以后我也得中午休息了,这道行沉淀,可非朝夕之间,修身养性,也是重要。”
几人说罢,便出了堂口。
天色擦黑,街边偶有灯盏,还算热闹。
有些铺子已经开着,只有郡里之外的村寨商贩,才要赶在天黑前回家。
“这春满楼的席面,可不只席好啊……”
崔盛说着,眉飞色舞。
李镇心领神会,眉头一挑,“不正经的?”
“嘿,李兄弟上道儿,不过该如何说呢,你若只想听曲吃饭,那也可以,你若想……嘿嘿嘿,那也不是不行。”
邢叶在一旁面无表情的来了一句,
“崔盛是春满楼的少东家,提他的名字,不用钱。”
李镇眼睛一瞪,
“那岂不是白嫖么!”
“诶,话莫要说得那么难听嘛,咱太岁帮里的月钱虽比其他帮子里多,但我家那楼子,消费也高,咱平日也吃不起,所以我这身份对内都是保密的……吃完之后,回了帮子,当成公差上报,那月钱可要翻上一番啊!”
崔盛眉飞色舞道。
高才声和吕半夏此刻正一头雾水,两个寨子里的少年,全然不懂他们的意思。
李镇点点头,原来报假账这玩意,在哪里都屡见不鲜。
“放心,咱帮主有钱的很,素日不问帮中账务,哪里有报账,哪里就发了……不然你以为,帮主说停发赵羔半年的月钱,那赵羔脸为啥气得跟猪肝子一样……”
崔盛低低笑着,李镇心里也畅快地很。
这种喜欢玩心计的小人,如何受惩都不过分。
走了两里路,便停到一四层楼高的阁子前。
这也是东衣郡里最高的建筑了,灯火通明,简直同外头寨子是两个世界。
李镇习惯了村寨的寂寥阴冷,突然见到这么红火的场面,竟一时之间有些愣住。
“能进春满楼的,那可都是郡里有头有面儿的。李兄弟,你可不知道,我想请你这一顿有多久了。”
崔盛说着,往台阶上去,却被一个长着黑痣的小厮拦住。
“泥腿子不让进哈!”
“?”
堂堂春满楼少东家,竟然被拦在了自家门外。
不过常不归家,不过是新换了个小厮,咋就把我崔盛当作泥腿子了!?
这火气“噌”地一声攀上来,见着崔盛掌间生气灌输,就要一巴掌抡下去的时候,李镇忙忙制止。
“一起的。”
小厮目光在李镇身上停留几下,看着质地良好的褂子,材质不错的绸裤,丰神俊朗的面孔,当下笑道:
“爷们里面请!”
崔盛:“?”
李镇笑着点头,便带着邢叶几人进去。
崔盛人都傻了,忙道:
“不儿,我可是少东家啊!这新来的小厮不认识我……他,李兄弟,我真没骗你。”
李镇点点头,“我当然知道,崔哥,但你可知道,人靠衣裳马靠鞍,你这件褂子,上次在柳儿庄子就穿着,这么久了没换,都臭啦……”
崔盛看了看自己的行头,颇有些垂头丧气。
整天把脑袋别裤腰带上办事儿,哪里还在乎什么行头啊。
还是州里的世家子活得精致啊!比不了,比不了……
正巧,春满楼又进来几人,声音之大,惹得旁人侧目。
“吕香主请客,我等可得赏脸啊!”
“敞开了肚子吃,选上哪个丫头,便跟我打声招呼!咱得了盘州刘家的赏识,也不能小气不是?”
李镇微微侧头,便看到一个老熟人。
那说着豪横话的鹰钩鼻男人,不正是血衣帮的吕谋,吕老拐子的哥哥吗?
吕谋似乎也有些察觉,便将目光投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