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砰!”
皮鼓像是两声春雷,赫然炸响。
正值勤的几个衙卒,被这声音吓了一跳。
东衣郡府衙前,立着尊大鼓,高高架起,郡里土生土长的,都知晓这是“鸣冤鼓”。
这鼓面是用着一张妖皮炼成,一旦敲之,摄人心魄。
几个衙卒拉开门栓,便傻了眼。
门口乌泱泱地,站着一号子人,围成了一圈,便等着府衙门大开之时,哭嚎起来。
“还我闺女!可怜我闺女还未出阁,便被歹人掳了去……”
“不知是哪里天杀的畜生,将我女儿掳走,找了两天两夜都未寻见!”
“……”
哭喊声,咒骂声,乱糟糟,汇成了一片。
几个衙卒看傻了眼,听了半晌,终于知晓了大概。
城中出了一桩大案!
足有几十位女子失踪,且还都是些年岁不大,未出阁的姑娘。
他们先用着话术安抚并支走了这群人,又派着会书案的衙卒,在竹筒上写了大概情况,这才去了堂内,同官差们汇报。
府衙里除了主事的官差,衙卒,当然也有门道供奉。
处理不了的悬案,便由着府衙制成悬赏,发布出去。
府里供奉搞不定,郡里自然有帮派里的门道高手解决。
府衙并不阔气,每年税银和朝廷的拨款并不算多,但这东衣郡里的官差,算是个有良心的,有些悬案的悬赏,都由他自己掏腰包,且数目还不算小。
比着之前,有个猿精,诱杀了宁家员外的小闺女,他便掏出了金丝太岁,以作悬赏报酬。
当然,这案子也被破了,不过是灵宝行里的人认领的。
但他们认领时,留下的身份,却是一个李姓的门道人……
当时,这府衙官差还纳闷,说这李姓稀少,既是贵姓,也是罪姓,现在忽地出了这么个李姓的门道人,倒不由得让他多留意几眼。
“或许是我多想了,哪里有这么多巧合,在我这穷乡僻壤里,还能出位李家后人了。”
今个,戴着黑乌纱所织造的帽子官差,正看着案卷,还在想着什么心思,便听到府衙之外,冤鼓大作。
不多时,便进来了两个衙卒。
“大人,又是悬案一桩,郡里少女频频失联,怕不是邪祟所做?”
……
攒尖顶的灵宝行,灵气四溢,草香呛鼻的阁楼中,便有着一富贵男人,安安稳稳地坐着。
他脚下,正恭敬匍匐着一个小厮。
“事办得不错,我那块宝玉,也差最后一方药引,便要炼成……
不过,你屁股擦干净了没有?”
小厮不敢抬头,忙忙开口:
“干净,干净!掌柜尽管放心。
我交代过,让弟兄们带走人的时候,刻意留了妖祟的毛发、皮屑,就算府衙来查,他们也绝不会查到我们的头上。”
掌柜抬起脚,狠狠踹了小厮,又骂道:
“蠢东西,自作聪明。你偏是要妖祟的毛发混淆视听,府衙里的人越能想到是人为之!
哪来有邪祟生灾的时候,会掉些皮毛在……哎……”
“掌柜,我知错了……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小厮挨了一脚,不敢多说些什么。
“还能怎么办?不过他衙门里鼻子再尖,也绝不会怀疑我们灵宝行……咱们行善积德,可是名门正派,又岂会做这种烂事。”
仇掌柜冷冷笑着,脸上的肉褶堆在一起。
“掌柜英明……”
“另有一事,却比这血玉还重要些。”
仇掌柜笑意收敛,脚搭在那小厮头顶,缓缓道:
“我派人去过马寨子,却知道那位李姓之人,已来了郡里……甚至,拜入了太岁帮。
我又托着关系,联络到州里的兄弟,去查了十八年前那场血案的卷宗。
因着盘州地小势弱,就算是上面,也对那事记载不详……
都说中州李家,欺君罔上,开妖窟,与诡祟沆瀣一气,人人得而诛之……
与龙气分庭抗礼的中州李家,却遭皇命、中州另七家血洗。
按理说,圣上所为,那鼎盛七家所为,定不会留任何余孽,可偏生……我们这小小的东衣郡里,却多了一位,李姓之人。
我已是登堂合香的憋宝人,堪舆之术虽不及阁主,但算人几乎不差。
这李姓人,我既窥不出他命道,又看不清他路数……”
小厮被踩得老实,声音压得极低,
“那掌柜,是要……压宝?”
“压宝?”
仇严冷冷一笑,
“我可不敢。他若是李家人,也不过孤草浮萍一个,我就算想扶他,也扶不起来。届时,若州里有人知会他的身份,你可知我的下场?”
小厮摇头,不敢言语。
“更何况,连我一个小小的,东衣郡灵宝行的副掌柜,都知晓了这李氏子的身份,那你以为,旁人就会不知吗?
看这太岁帮,显然已经有人在赌了。否则区区一个通门境的小把式,还能随意拜入太岁帮?”
小厮恍然点头,忙夸仇严算无遗策。
“太岁帮如今麻烦不小,谁知道这二流帮子,血衣帮,竟还能与盘州鬼轿子刘家牵线……
想来,他们纳了那李镇,也是在赌,赌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只可惜,这李家气数早已尽了,这苟活在东衣郡里的,不过也是旁系残脉,否则,就算是主脉托孤,身旁能没有高人护道?
不说渡江大仙,那定府高人总有吧?可我派着探子查过了,这过马寨子李家里,不过住着一个风烛残年的老头,吊着一口气,穷酸得很…
所以,这宝我压不得,但从中沾点好处,也不是不行。
只是到时候四处起乱,我能从中抽身就好。
这李家余孽不就是想要势吗?我借他就是……
满玉堂之前不是替李镇讨了府衙的悬赏么?一斤金丝太岁,差他明日送去太岁帮,以咱们灵宝行的名头……
再以我仇严的名号,藏宝阁里,选几样地宝送去。
就说,‘仇掌故甚是想念你这老熟人呐……’”
小厮领命,忙点头,趴在地上挪出了二楼房间。
仇严一人坐着,从怀中抽出来一块血红血红的玉镯,把玩着,爱不释手。
“处子之血养玉,这邪宝问世,待我踏了定府,也好回了州里族中,争取着上桌吃饭吧……
李镇啊李镇,其实咱们都很相似,你我都是旁系出身,这不借势,很难风生水起啊!
不过你倒要比我惨些,想你如今借我盘州仇家之势,以逼退鬼轿子刘家,那你可得想着,日后若是成龙成凤的,帮衬我一把啊!”
说罢,便又收起了镯子,睡了过去。
……
一场春雨连绵,青砖之上衍青苔。
满玉堂容光焕发,骑着高头大马,发丝已被细雨打湿。
他依旧戴着那块面具,身后跟着三五小厮,手里各提着包裹。
“贵人,你果真是仇掌柜的熟人啊!看来我满玉堂,也可有翻身之日了……”
太岁帮,临字堂。
风干的白太岁收起荧光,蔫巴巴的,像是厌恶着阴雨天气。
两匹大马停在临字堂堂口。
一马之上,面具森森,宽大黑袍彻底隐蔽身形。
另一马上,束发簪起,是绸衣靴履身别三尺剑。
“帮主,您一路着实辛苦,先回了临字堂里,歇息一阵吧……”
那穿黑袍之人,缓缓点头,利索下马,往庄子里而去。
只是这初进门里,便听着有人小跑上前,“噗通”一声跪下。
“帮主在上,赵香主在上!张铁腚给那邢香主新招的伙计喂招子,却没想到,那新来的伙计会下此阴毒之手,不知用了什么绝技,如今还使得张铁腚大哥躺在床上,命灯微弱!”
那穿着绸衣,腰间别剑的男人一听,冷然喝道:
“胡闹!铁腚可是我临字堂里的中流砥柱,一身修为快要步入镇石官,眼下七月半将至,这邢叶怎么尽胡闹,什么阴险小人都往帮子里带!速速带我去见赵铁腚!”
一旁的黑袍客,并不言语,只是缓步跟上。
良久,一头大马停在了庄子外。
满玉堂提溜着金丝太岁,转头问道:
“对了,仇掌柜让我带什么话来着?”
其中一个小厮道:
“满大人,仇掌柜说,他很想念这位老熟人,才让我们带了如此多地宝,聊表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