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了四更天,那扇青铜门缓缓关闭。
林子再没了诡谲的光影,只剩下深不见底的黑暗。
“腾”的一声,李镇失去了束发的支撑,跌坐在了地上。
铜锣和骨槌收回,脑子里的寿香又短了一截。
之前对他顶礼膜拜的大片诡物,如今也随着青铜门的消失而不见了踪影。
手撑着地面,发现再没了之前那种黏腻的触感。
地表不再冒起血泡,好像一切都恢复了正常。
咬了咬牙,李镇对刚才的冒失有些后悔。
按照打更仙的说法,那门里通往的是阴曹地府。
可自己分明听见了老妈的呼喊声。
难道是诡物伪装的?
可这些诡物又怎会知道“研究生”、“导师”这些字眼儿……
这扇门后,一定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但连打更仙都在阻止自己进入,那门后,应当凶险非常。
见没了异状,李镇便回了路牌下,点燃之前邢叶插下的香柱。
香柱微微散出点光亮,邢叶察觉到“百鬼夜行”已经结束,便撤了衣服,坐了端正。
当看到李镇正面无表情地坐在路牌下的时候,邢叶还是吓了一跳。
这少年郎怎么会比自己提前感知到危险结束?
轻咳一声,邢叶问道:
“小兄弟,方才有没有听到什么……古怪的动静?”
李镇摇了摇头。
一旁的高才升掀开衣服,忙道:
“我听到咧,我听到咧!听到一阵敲得贼大的锣声,‘哐哐哐’,跟有病似的!”
李镇:“……”
邢叶眯了眯眼,心中则猜测起来:
只听说百鬼夜行之地,生人难活,关于这锣声,也是头一遭听说。
相传中州李家镇住了一位仙家,据说是当年大闹参州的邪祟,上食天下食地,一口铜锣响,生灵只剩白骨……
难道这百鬼夜行的队伍里,就有这么一尊仙家?
中州李家覆灭,那些镇的仙儿,全跑没了,搞不好真有这种可能。
邢叶念头通达,便知道大闹参州的仙家,看不上他们这三瓜俩枣的生人气,没要了他们的命,也在情理之中。
四更天阴寒,邢叶又摸出一柱粗香,插在了地上。
“小兄弟,可否知会一下你的姓氏?”
李镇闻言,便也没想着用什么化名,道:
“木子李,村镇的镇。”
“李镇?”
邢叶瞳孔微缩,不自觉地念叨起这名字。
太巧了……
刚想到中州李家,和那位仙家,怎么偏生这少年郎就姓李呢?
“太岁帮里,我倒没想到姓李的香主堂主,李兄弟,你可知你那亲戚姓名?”邢叶问道。
李镇摇摇头,含糊其辞道:
“家里大人只交代了是位远房亲戚,没交代姓名,说到了太岁帮里,自会有人接应。”
邢叶眼神古怪地看向李镇,心中腹诽。
家里大人让你来拜帮子,既然有关系,那还能不说亲戚的名字了?
这不纯纯扯淡嘛……
便看着李镇顿了顿,转头向邢叶拱拱手:
“邢大哥,那远方亲戚,其实我是知晓的,但因着实在疏远,父辈还有过间隙,所以关系并没那么亲近,家里虽让我去拜太岁帮,但我怕他并不认我这个亲戚……”
邢叶听了,恍然大悟。
“这好说,我那堂里最近也缺些人手,不行你便来我手底下做事。等你迈入登堂之境,凝了香坛,也好给你谋个香主的位置……”
李镇嘴角一咧,知道这邢叶上钩了。
便从腰包里掏出来一点银太岁,递向邢叶:
“邢大哥,这点薄礼,微不足道,您便收下,本来,也是准备给我那远房亲戚的。”
邢叶听了,心里的推断更加顺理成章。
怀揣珍贵银太岁的少年,来了陌生地界,去拜陌生的远房亲戚的山头。
对于心怀志气的少年郎来说,拜亲戚,倒还不如拜赏识他的贵人……
邢叶觉得此刻自己就是那个贵人。
“使不得,使不得。”
一边推脱着,一边把银太岁收进自己腰包,喜笑颜开。
看着这少年郎模样,怎么看怎么欢喜。
本事不低,心智不差,规矩也不差事儿,且仅是通门的本事就杀了两个登堂境的恶贼,放在太岁帮里,用不着多久,便能出人头地。
香主?
也许不够……
“既如此,李小兄弟以后也便拜了我的堂子,等你出息了,再谈与你那远房亲戚相认之事吧。”邢叶笑道。
“那先谢过邢兄了。”李镇又拱手,便再看着自己身后的两个兄弟,同邢叶道:
“只是……我这两个兄弟,他们年纪轻轻也已通门,劳烦邢大哥,也能帮他们谋份差事?”
邢叶听罢,转头看向高才升和吕半夏。
他看着高才升,觉得这小伙子功底不弱,但身子太过于修长,不易长肉,在铁把式门道,指不定没有多高的成就。
来帮里扫个马厩,先应付着吧。
又看着吕半夏,觉得此子穿得还算贵气,但这笑起来的表情贱兮兮的,一副讨打的模样,也不适合太岁帮里刀尖舔血的日子。
但又碍于李镇的面子,邢叶只道:
“我这堂里,空出来的人手有限,能领他们进太岁帮也不难,但分出来的差事可能不大好。”
李镇听了,也不懂这不太好是有多不好,但领两个兄弟进了太岁帮,也算一桩好事。
“还愣着做什么,快谢过邢大哥。”
高才升和吕半夏愣在原地,眼里还流转着泪珠子。
没想到因为李镇的一句话,这位太岁帮的大人便也能带他们拜帮子,这心里之激动,对李镇的感激,达到了顶峰。
一边疯狂作揖,谢着邢叶,一边恨不得给李镇跪下来,磕两个响头。
兄弟,当如是也!
……
因着夜里已经经历了场百鬼夜行,这四更天之后,幽深的死溪林间,倒没有发生这么诡祟闹挺的事儿。
天刚亮,些微晨曦透过枝叶落地,邢叶便睁开眼,正了正路牌,收起烧掉的香柱,喊醒了李镇三人,便要往郡里而去。
李镇看着邢叶的动作,有些好奇:
“邢大哥,为什么要拿走烧剩下的香?”
邢叶皮笑肉不笑,道:
“昨夜百鬼夜行,八方仙家不敢受香火气庇佑我们,这香便掐了。
但你要知道,仙家都是好脸面的,我们这香掐了,便断了本来该供奉的那一份。
让旁人见了,还觉得仙家无用,这仙家的脸面,不就没了么?
就算它们没出什么力,这香都要带回去烧完的。免得被仙家责怪。”
李镇听罢,有些哂笑。
什么八方仙家,又好面子又不出力,倒不如自己脑子里的打更仙有用。
寿元一烧,你看祂帮不帮你就完事了……
出了死溪林,再走了几里路,约到了正午时候。
四人终于到了郡城西口。
东衣郡。
看着耸立城墙,和还算茂密的烟火气,李镇有些发愣。
初来乍到的时候,还想着投府衙报案,只说这郡城里有府衙。
还好没有犯傻,这要是铁了心来郡里,早在死溪林死得渣都不剩了。
李镇明悟了一个道理,在这方地界讨生计,得先发育。
同时,身旁两位少年的情绪,也隐隐变化。
吕半夏是一副惊叹的模样,而高才升,却是攥着双拳,鼻息微微粗重。
李镇记得,高才升的爹妈都是死在郡里的,尸骨无存。
想来这少年,也是拿得复仇的主角模板。
邢叶在一旁观察着三人的反应。
只觉得李镇淡定自若,一看就是见惯了大场面的。
心里又肯定了李镇的身份。
这家伙, 包是州里的世家子!
搞不好连这名字都是杜撰的。
该回帮子里查查,这盘州的世家,都有哪些……
高头大马,叫卖摊贩,青砖宽道,攒尖顶的小楼阁。
离了寨子的清冷破败,郡里就只剩下繁华了。
前面小楼前,挤着一堆人,热热闹闹。
四人刚路过,便感受到头顶有什么东西砸了过来。
李镇瞬间抬头,修行多半年铁把式武艺,让他有了不俗的反应。
“啪!”
双手接住一物,定睛一看,却让李镇傻了眼。
红花缕缕,状若蹴鞠,嫣然就是一个绣球!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骚动,
“卧槽!宁员外千金的绣球抛给谁了?”
“我看到了,我看到了!是个泥腿子!”
高才升与吕半夏人都傻了,对视一眼,心道还有这种好事?
小楼下,有几个小厮推搡开人群,挤了出来,站在李镇面前,满脸都是不屑:
“知道楼上站的是谁吗?”
李镇摇头。
“那可是宁员外的千金!你个小泥腿子,识相些就把这锈球还回来,我家小姐大方,会赏你几两银子的。”
小厮伸手就要过来抢。
却被邢叶一脚踢飞出去。
人群里又是惊呼,这又是哪里来的莽撞人?连宁员外家的人都敢打?
邢叶护在李镇身前,腰间挂着一篓子纸人,一枚铜钱,因着长久赶路,衣裳颇有些埋汰。
但他气势逼人,一身登堂境的气息宣泄而出。
“那你可知道,这接住锈球的,是谁吗?!”
李镇人都傻了。
自己是他喵的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