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风凿凿,小院里鲜有微光。
狗剩盘腿坐在马凳上,脸上则是一副神秘兮兮的模样。
他清了清嗓子,继续着“耍猴人”的话题,道:
“天下门道何其多也,最负盛名的,当属符水张家,千相柳家,赊刀王家,问米赵家……
当然,一共奇门八道,我便不一一详叙了,怕你记不住。
最早前,耍猴人便也是快临近这顶尖门道的派系。
所谓耍猴人,便是意如其名,主打一个是耍猴……
但别的门道里,修成的本事都在自己身上,唯独这耍猴人,修成的本事,却都在猴身上!”
李镇点点头,大概了解这耍猴人与前世的不同。
听着,像是某种驭兽的行当。
狗剩顿了顿,面露回忆之色,继续道:
“当然,物极必反。
耍猴人一身本事都在猴身上,若这猴有了别的心思,那主子就等同于傀儡了……
十八年前,中州一支耍猴人,所养之猴儿,竟有了渡江的修为……可那猴儿不偏不倚,夜闯皇宫,偷了一个公主的肚兜,却被那公主发现。
渡江境的猴妖,已经是江湖上一等一的高手,快要沾上了仙家的门槛儿。
他怕这公主招来官兵,招来宫廷里的门道人,便一不做二不休,杀了这公主,将其魂儿都炼化在了一张肚兜内!
猴妖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可当今圣上那是什么人?那可是深得中州李家扶持之帝王!
那时间,龙颜大怒,让李家人出马,为他寻这真凶。
堂堂中州李家,本事遮天,不出三日,便在中州境内抓获了真凶!
耍猴人大喊冤枉,可这杀公主之事,必是诛九族之罪……
中州境内所有耍猴门道之人,皆逃不开死罪。
便在混乱中,那沾着公主怨魂的肚兜,也不知了下落……
帝王一怒,浮尸千里。
天下耍猴人便成了人人喊打的存在,不出十几年,江湖上的耍猴人便已绝迹。
谁知道,却让你碰上这么一桩。”
狗剩唏嘘,指着李镇手里的肚兜,道:
“在那之后,耍猴人隐姓埋名,但不乏有骨气者,觉得当今圣上滥杀无辜,于是很多残存的耍猴人,多成了祸害人间的邪人。
这肚兜,便是其行乱的标志,他们杀各州女子,以抢夺肚兜为荣……之后却也遭到了清算,如今倒少有作乱的耍猴人。
谁知道,我们这穷乡僻壤的寨子,却能碰上一桩,倒是稀奇……”
李镇恍惚片刻,听了大概,便也不知谁对谁错了。
因一人之祸事而牵连天下耍猴人,难道这方世界的统治者,真不怕……唇亡齿寒么?
狗剩兴许看出了李镇的疑虑,便悠悠道:
“中州八门,镇天下门道,圣上便是得了八个世家的支持,才有了如此底气……不过,八门如今倒只剩下七门了。”
李镇眼皮微跳,看着狗剩,问道:
“八家里,没了谁?”
狗剩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嘘!不可说,那一家犯的错,比耍猴人还大哩!”
……
过马寨子以西,哀牢山边缘,一高不见顶的老树下,数个猩红目光注视的焦点间,正燃起一堆篝火。
一个浑身都笼罩在黑麻袍子里的男人,正露出截枯瘦手指,往那堆篝火里填柴。
他轻咳一声,林子里,便有一阵阴风刮过。
再之后,他身侧缓缓升起丝香火气,正是一枚鎏金色的仙坛,上面点着粗香,旺盛燃烧。
他不同于血衣帮的香主吕谋,身上气息不止凝聚了一个香坛,甚至香坛里还摆着四四方方的石头,石头间簇拥着一柱粗香。
“咳……”
轻咳一声,周遭那些窥视的猩红目光,便全然消散。
唯有不远处,一处幽冷的水潭里,浮现出一张,长满黑鳞的女人脸,眨巴着眼,满是好奇。
穿着黑麻袍的男人,将手伸进篝火堆里,烤熟了一截手指,便伸进嘴里,咔嚓咔嚓吃掉。
便又待着片刻,那截手指又长了回来。
幽微篝火映亮他半张脸,满是刀痕,除了嘴,几乎没了完整的皮肤。
“四公主魂儿寄存的物件儿,也送进了你的手里……李家余孽,你真让我好找啊……”
那张嘴唇蠕动着,散出低沉沙哑的音节。
“十八年,用着再养出的猴儿,引你出山,便有了由头,将你我捆绑……”
“就是可怜我重新养的登堂境搬石官的猴儿,白白送命了……”
“李家为那狗皇帝做事,这仇我定不会忘,可那狗皇帝反水,将你李家也屠得不剩什么,便是天下最好笑的笑话……”
“你我仇人一场,可现在却成了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李氏子,你切莫要让我失望啊……”
“盘州窟开,天下皆乱,越乱越好,越乱越好啊……”
“世人不知真相,只知耍猴者心狠手辣,可那四公主用一只肚兜诬陷我猴儿性命,害我天下耍猴人死绝,世人又如何知,帝王家心肠之歹毒……”
……
今晚便住在老铲宅子了,因着天色完全黑了,听着狗剩讲些趣事,都快熬到三更天去了。
再晚,便真不能走夜路了。
李镇与狗剩,还有昏死的牛峰,一同躺在那大通铺上。
“狗剩兄弟,你到底是什么身份?怎知晓这么多东西……”
狗剩故作老气横秋,缓道:
“夺舍重生,仙人之姿。”
“……”
李镇摇头不信。
这小小的大通铺上,又如何睡得出两个主角命格的人呢?
先是牛峰,父母双亡,家产尽空,妥妥的复仇登巅的开篇。
又是狗剩,说什么夺舍重生,仙人再生……
如果真是夺舍的话,那可能有点像反派了。
李镇从没觉得自己是主角,因为自己无时无刻在生死边缘徘徊,也并没什么一日修行千里,越境捉对厮杀的法子。
有的只是脑子里那一块石碑,在吸食自己的寿元……
昨日与猿精一战后,寿香又短得可怜了,除了吃银太岁能些微补起来些,便没有别的解决之法。
李镇有些头疼。
爷爷病重,自己短寿,这也太苦命了吧……
沉沉睡去,便已入四更天。
月隐云后,阴气铺满了寨子。
李镇被尿憋醒,可睁开眼,却只看到一个穿着宫装的女子,生得秀丽动人,朝着自己招手。
那手里挥舞着的,不是什么绣龙画凤的香帕子,而是一块……明晃晃的红肚兜!
她一边招,一边笑:
“猴儿,猴儿,快来陪本宫耍~”
李镇只觉得自己不受控制,两只长满棕毛的大手向前探去,就要抓住那块红肚兜,便看到宫装女子脸色大变,怒道:
“畜生,叫你来你真来啊!来人,给本宫分尸了这畜生!”
四方香火沸腾,神神鬼鬼,皆聚于这宫廷之中。
李镇心中只觉得惶恐,便脚下生风,跃入空中。
可又有大手拍下,将自己压得结结实实。
一道长满黑鳞的蛇影,盘在一个五爪龙袍男人的身上,他不怒反笑,双眸中满是阴沉:
“耍猴人门道,犯朕的小公主,便从今日起,于天下除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