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树下站着道笔直的身影,正是张灵芝,她依旧戴着那块方巾,土里土气,但轻纱未遮住的半张脸,却白嫩似藕。
张仙姑?
张仙姑不是已经死了么?
同刘家七口人一齐做成了咒物!
可这面前的又是什么东西?
李镇精神紧绷,手里已经出现一口铜锣,束发渐渐生长,周身已有死气环绕。
“别过来!你是什么东西!”
张仙姑眉头皱成一团,眼中透出些疑惑:
“我是问米人张姑姑啊!李小哥你不认识我了么?前些日子我们还一起处理刘家那事来着。”
李镇站稳脚跟,面目不为所动,单手已经覆上铜锣,见情况不对,便要用手掌敲下。
“张姑姑已经死了!你又是哪里的邪祟,为何扮作她的样子!”
“?”
张姑姑惊疑不定,瞪大双眼,焦急道:“李小哥说甚胡话呢,我啥时候死了?我怎么不知道……不信你摸摸看,哪里有死人热乎的!”
张姑姑焦急地抬起自己手臂,左手掐住碧藕似的软肉,都给自己掐红了。
恰是这时候,庄子门推开,李长福弯着腰身,慢慢走了出来,站到李镇身边,小声道:
“镇娃子,刘家那七口人,对张丫头也有些怨念,因此被炼成咒物,化作了张丫头的模样。所以,你现在看见的,是真正的张丫头,她并没有死。”
“嗯?”
李镇眉头一挑,忙收了铜锣。
早说嘛,还让自己白白浪费些寿元……
李长福笑呵呵地,似乎对李镇拿着铜锣的模样颇稀罕,见着李镇收了本事,也便回了庄子里。
张仙姑终于松了一口气,有李阿公帮着自己解释,便什么都好说了。
不过李阿公嘴里的就是咒物是什么东西?
早听说千相门道之人,善炼咒物,难道是有此门道的人,跟李小哥打了照面?
可那刘家……
张仙姑小跑上前,看着与自己齐高的李镇,笑道:
“诶呀,前些天还姑姑长,姑姑短呢,今个见着,怎么就骂我是什么东西了!”
李镇尴尬挠头,后心窝子的痛还历历在目。
“张姑姑有所不知,刘家那七口人,被歹人炼成了咒物,化作了你的模样,差些害了我性命……”
“啊?有这种事?!”
张仙姑眉头一挑,眼睛瞪大,气息也粗重几分,她顿了顿,又开口道:
“我今个找你来……其实也是想说刘家的事。
那一晚,我们揭举了刘大牛兄弟的恶行,就知道他们以后在寨子里的日子不好过,谁知道才过了一天,这两家子都吊死在了树上!
我本以为是刘大牛的娘咽不下这口气,又化作了诡祟收了儿子性命,可我回了庄子,作了场法事,问了米仙,却道并不是刘大牛他娘所为……
我问米仙真凶,却问不出来个所以然,还害我病了一场,躺在屋里头几天才有了劲儿。
安顿了刘家附近的乡亲,让他们别着急安葬刘大牛一家,怕再出什么岔子,可这埋了还好,不埋……七具尸身都不见了!
想来想去,这寨子里,除了有两位铁把式之外,就剩下李阿公这半仙了,我才来了你们庄子。
不过方才听李小哥你这么一说,我也懂了大半儿,兴是有什么千相门道的歹人,把刘家七口人的尸身给炼了……”
李镇点点头,又将昨日在老铲庄子前发生的事同张仙姑叙述一遍。
说得也详尽,但并没多说关于自己的事儿,只说那厉害咒物最后化成了一摊血水,应当是消停了。
张仙姑后怕地拍拍胸脯,
“诶呀,好吓人呀,米仙儿说明年盘州妖窟开,太岁丰收,天下邪性非常,看来真是如此了……”
李镇听得来了兴趣,便问道:“张姑姑,你说的米仙,究竟是什么玩意?这个世上真的有仙?”
“嘘嘘!”
张仙姑飞扑上来,一把便捂住李镇的嘴。
她手里还有点香气,就是捂得太死,气儿都换不上了。
张仙姑伸着脖子,四处看看,又压低声音,眼睛贴近李镇,极其小声道:
“问米门道里,都会供着一尊仙家……但要说是什么东西,我自己也并没有见过,兴许是道行不够。
仙家知无不答,但你若问得多了,仙家便会从你身上拿走些东西!”
李镇眼睛微眯,
“拿走什么?寿元?”
“不!不一定!”
张仙姑瞪大眼,指了指天上,
“仙家长生不死,哪里看得上凡人寿元,我和我娘供的是同一个米仙,但我问祂问的并不多,我道行涨进也慢,这些年,也没失去什么,除了有时候霉运连连,出门就踩到狗屎……可我娘就不一样了,她当年问了场米,便大病一场,不过半百年岁便走了。
我娘说,入了问米门道,什么时候死,归仙家管……”
李镇听得稍微明白,但还是对于所谓的“仙家”有种特殊的观感。
但想起自己脑子里,那口铜锣,不就藏着一个“仙”吗?
改日问问他……
“我现在,也不奢求能活得比我娘久,但每日开开心心,就是我最重要的事。”
张仙姑扬了扬拳头,声音终于敢大了点:
“姑姑我今年二十六,却还是黄花大闺女,这寨子里没有男人称我的心。诶,李小哥,你明年定会去郡里拜帮子,下窟收太岁,到时候帮姑姑我物色些好男人,最好面貌俊朗些的,姑姑我这辈子能找个俊俏的,也算了了心事,开开心心啦!”
李镇敷衍答应,又聊了些寨子里的事儿,便道了别,看着张仙姑蹦蹦跳跳地走了。
许久不见的黑猫,盘在老杏树上,“喵呜”一声。
李镇惊喜抬头,
“猫姐!”
黑猫并不搭理李镇,竖瞳瞥向一边,慵懒地趴在一根粗长树干上。
“别大声叫唤,李长福在里头睡着了,你给他吵醒,我可就待不住了。”
李镇点点头,
“行,行,许久不见,猫姐风采依旧!”
“嘁。”黑猫翻了翻白眼,
“刚才不是跟那小仙姑聊得挺欢实的嘛,我要不‘喵’一声,你们怕都亲到一起去了吧!”
“??”
怎么隐隐从这黑猫的语气里,听出来一丝醋味啊……
不对劲!
打趣的话还没从嘴里蹦出来,便听着黑猫扬了扬尾巴,张嘴打了个哈欠,便消失在林中。
“李长福睡得浅,我该走了。”
“李镇啊,别怪我没提醒你,你在这寨子里,可以是粪坑里一块石头,没人搭理,但你要敢走出这寨子,去了郡城,可就是一块人人都想舔上一口的香饽饽!
那小仙姑心思不简单,那狗剩也不是善茬,若与其交心,心被挖了,你恐怕都没地方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