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怒气冲冲的姬长伯,陪同的寺人,侍卫,宫女皆噤若寒蝉。
姬长伯是真的生气了,自己的战略,底下的人到底有没有好好的执行?
为什么姬伯越和楚国结盟,自己一点情报都没得知,还是南充诱骗时得知的情报。
而且自己还战略预判,以为他们会向江州进攻,以至于雷勇的骑兵和大量步卒驻扎在江州应对。
若是真的让姬伯越得逞,占了褒国,汉中门户大开,巴蜀北部将面临天大的威胁。
“把这个消息,送到梓潼姬子越和阆中君无器两人手中,两地整军备战,诸城随时准备北上。”姬长伯说完,登上马车。
黄婴的江州诸城暂时按兵不动,姬长伯还有一些其他的心思,若是真的在褒国打起来,江州随时可以出兵,给平都上上强度。
战线那么长,姬伯越不可能两头兼顾。
“去苍溪!”姬长伯大声下令,如今自己已经知道姬伯越的计划,那就没有必要继续在阆中等锦衣卫的消息了。
庸国与褒国接壤,两国平分汉水,若是姬伯越带着楚国,经过庸国,北上褒国,以褒国的实力,根本挡不住。
联军顺着汉江,一路平推,到时南下葭萌关,梓潼和阆中,就是砧板上的鱼肉!
姬长伯火急火燎的带着众人,立即北上苍溪,根本来不及通知海伦,公子林等人,只能先行一步。
姬长伯的马车在崎岖的山路上疾驰,车轮卷起的尘土在夕阳下泛着暗红。
他紧握车辕,指节发白,心中思绪翻涌。
苍溪是自己的大本营,自己的大部分工业布局,都在苍溪。
同时苍溪还是北上支援葭萌关的要冲,若能提前告知褒国,并在褒国境内,汉水上游构筑防线,或许还能争取时间。
暮色四合时,车队终于抵达苍溪城。
守将早已得到消息,率众在城门处迎候,“恭迎君上……”
不等为首将领说完,姬长伯不等马车停稳,便一跃而下,厉声道:“即刻召集众将,议事!”
片刻后,苍溪城简陋的厅堂内,烛火摇曳。
“褒国烽火台可有异常?”姬长伯询问苍溪将领,众人摇了摇头。
“禀告君上,自从烽火台修好之后,便一直没有使用过。”
姬长伯点点头,看来姬伯越的联军北上进攻褒国的局势还没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姬长伯展开地图,手指重重戳在汉水一线:“姬伯越勾结楚国,意图经庸国北上褒国。一旦褒国陷落,汉中危矣!”他环视众将,目光如刀,“我们必须先一步封锁汉水,绝不能让联军踏入褒国境内半步!”
苍溪守将,犹豫道:“君上,苍溪兵力单薄,若分兵北上褒国,恐……”
“不要在意细枝末节的问题,汉中是巴蜀北大门,必须要保证汉中的安全,巴蜀才能安全!”
“急调褒英部北上,梓潼和阆中两地下辖各城,抽调一半驻军,汇同褒英北上,以备不时之需。”姬长伯话音一落,一旁负责记录的如花就将其交给了麾下锦衣卫,送了出去。
“苍溪粮草兵器辎重情况如何?”
“禀公子,自姬无患大人在苍溪设立用于补给的补给点之后,苍溪囤积的粮草和武器辎重,就一直稳定在维持五万兵力消耗数月的水平。”
姬长伯点点头,这个补给点的计划,还是自己批准的,当初南下打充国,自己还薅了一把羊毛。
“轰隆!”一声雷响,吓得姬长伯一个激灵,同时也让心急火燎的心情短暂的放空了一会,此时姬长伯才恢复了一些思绪。
随即走到窗前,只见苍溪上空,不知何时,已经乌云密布,电闪雷鸣。
姬长伯暗暗“啧”了一声。
苍溪的雨季来了,按照这个趋势,若是连日阴雨,烽火台的信号传递,会大打折扣。
“公子,公子林求见。”一旁侍从走进来汇报。
姬长伯有些疑惑,自己轻装先行,这公子林怎么这么快就跟上来了?
“哦,让他进来吧。”虽然是军事会议,但是毕竟涉及褒国,公子林作为褒国和亲使者,那自然可以进来参加会议了。
“拜见巴君。”公子林一进来,深深一拜。
“公子不必多礼,我们正在商讨姬伯越联合楚国、庸国,已经北上汉江的消息,汉中危急,不知公子林可有什么想法?”
公子林闻言就是一愣,他是准备来求亲的,根本不知道姬长伯匆匆赶往苍溪是为了什么。
当下静了静心神,求亲的事必须要放在一边,先好好回答姬长伯的问题。
“褒国和巴国,一直以来都是关系紧密的盟友,如今蜀国已灭,梓潼周边再无威胁,褒国已经将国中主力集中在东部和北部。”
姬长伯点点头,心中也稍稍安定了些。
“而且秦国与我褒国乃是姻亲关系,北部防御也主要防的是犬戎,所以主力基本都集中在东部。”
“姻亲?”姬长伯一愣,秦国一直是姬长伯提防的对象,自己怎么不知道褒国和秦国是姻亲?
“正是,秦国公主与我大哥已经结亲,不日将抵达褒国完婚。”
姬长伯闻言,沉默不语。
公子林见姬长伯这样,于是话锋一转,“秦国如今平定了犬戎,收复了天子故土,周天子有意封赏嬴姓,很有可能要升为伯爵。到时候就是秦伯咯,甚至秦公也是有可能的。”
姬长伯闻言一愣,自己只是随便打听一下秦国的事,公子林为什么要顺嘴夸赞一波秦国?
公子林见姬长伯面露疑惑之色,于是又补充了一句,“若是姬伯越联军真的攻褒国,以父亲的心思,更有可能请秦国入汉中,毕竟巴国艰苦,还欠着褒国大量粮草,父亲一定不愿麻烦君上。”
姬长伯闻言诧异的看着公子林,“你想说什么?直接说吧,不用拐弯抹角。”
公子林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君上。我大哥是正统的嫡长子,如今娶了秦女为妻,日后褒国背后没有了蜀国威胁,却有一个庞大的巴国,如果您是褒君,您会怎么做呢?”
姬长伯闻言瞬间领悟了公子林的话,这话已经非常露骨了,眼神示意所有将领官员,退出厅堂。
“你想我支持你成为褒君?”姬长伯直截了当的问了出来。
公子林知道,自己的唯一机会,就是趁现在,向姬长伯说明利弊,并趁机求亲。
“君上乃是聪慧之人,你可知,这次和亲,为何是我负责送亲?而不是我那嫡长子大哥?”
“为何?”
“因为父亲是周天子的拥趸,无条件支持周天子的所有决定,而周天子对于您的决定,是差点剥夺了您的王位。”公子林说完,姬长伯直接沉默了。
“所以父亲是打心底不看好您,这也是为什么我兄长到了适婚年龄,却不向巴国求亲,而是向秦国求亲,原因就在这里,父亲已经不再信任巴国,未来褒国的国策,一定是向着秦国的。”
眼看着姬长伯脸色越来越差,公子林趁机说出了自己的目的。
“君上,外臣斗胆,向君上求娶公主姬月!若君上允许,我愿奉巴国为尊!”
姬长伯的眼神陡然锐利起来,烛火在他眸中跳动,映出深不见底的思量。
他缓缓摩挲着腰间玉璜,忽然轻笑一声:\"公子好口才。\"
窗外暴雨如注,雷声碾过屋檐。公子林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却仍保持着躬身行礼的姿势。
他听见案几上青铜酒爵被拿起时与托盘相碰的轻响,接着是液体倾注的潺潺声。
\"尔可知姬月是本君嫡姐?\"姬长伯将酒爵推至案几另一侧,\"先饮了这爵酒。\"
公子林抬头时,看见对方指尖正敲打着摊开的地图——汉中与苍溪之间的要冲被朱砂圈出刺目的红痕。
他双手捧起酒爵一饮而尽,酒液泼洒在衣襟上也浑然不觉:\"正因如此,君上更需在褒国安插血脉至亲。\"
姬长伯突然笑了起来,随后起身逼近公子林:\"你以为本君会在意区区姻亲?\"
“沙沙沙沙沙……”窗外,大雨如注。
公子林突然撩袍跪地,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这是褒国在汉水两岸的布防图以及葭萌关等重要关口的布防图。\"
姬长伯瞳孔微缩,心中感叹好决心!
\"上月我因谏言联巴抗秦,被父君鞭笞三十。\"公子林扯开衣领露出伤痕,\"大哥主张联秦扛巴蜀,父亲在我们两者之间,选择了惩戒我,您还看不明白形势么?\"
\"你要本君助你弑父夺位?\"姬长伯的话让公子林愣住了。
暴雨拍打窗棂的间隙,传来城外战马不安的嘶鸣。
公子林脸色连续变换,最终下定决心!
从袖中掏出了一个物件,掌心赫然是半枚青铜虎符:\"葭萌关往北三十里的山涧中,有我私养的三千死士。\"
公子林喉结滚动,\"只要君上允婚,明日他们便是我送给巴君您的聘礼!\"
惊雷炸响,姬长伯看向地图上的汉中盆地,被一滴从屋顶漏下的雨滴晕染开墨迹。
仿佛预示着一场即将漫过巴山蜀水的血浪即将涌向汉中。
他转身取下墙上悬挂的鎏金错银弓,将弓弦狠狠绞紧:\"来人!传令褒英部,改道苍溪郊外,屯兵不动!\"
\"君上这是...?\"公子林不明所以。
\"你且返回汉中,本君要你见机行事,你助我,我便助你,若你做得好了,我便如你所愿!\"姬长伯说完,小小的身板将手中长弓拉圆,随后对着窗外,虚射一箭。
\"至于姬月...\"他突然露出森白牙齿,\"待你坐稳褒君之位,本君自会为她准备凤冠霞帔。\"
公子林眼神一亮,重重叩首:“谢君上!外臣定不辱使命!”说罢,收起虎符,匆匆离去。
待公子林走后,姬长伯放下长弓,目光又落回地图上。
此时,窗外的雨势稍缓,闪电却依旧不时划过天际。
“传令下去,密切监视褒国和秦国的动向。”姬长伯对一旁待命的如意说道。
他心中明白,公子林说的对,巴蜀统一之后,共同的敌人没有了,那么曾经的朋友就有可能成为敌人,即便现在褒君还信任自己,但是未来谁也说不准,尤其是娶了秦女的褒国嫡长子,必定倾向秦国。
自己有必要测试一下褒君的态度,但是让自己的嫡姐出嫁褒国,有些上赶着的味道。
最好的试探,是自己向褒国求情。
摸了摸袖中玉佩,暴雨中,姬长伯感觉到了一丝温暖。
公子林的谋划,巴国若助他上位,褒国或能成为巴国盟友;可若公子林失败,巴国也将陷入两难境地。
不到万不得已,自己还是谨慎行事,没必要因为公子林的承诺,而让褒国彻底倒向秦国。
“公子,褒国公子林请辞,小公主留书信一封,命我转呈君上。”德贵走了进来,轻声说道。
姬长伯接过书信,“洞庭波兮木叶纷,帝子降兮渚云昏。目眇眇兮愁予,佩兰芷兮空芬。
桂舟兮兰枻,溯流光兮采薇。捐余玦兮澧浦,遗余佩兮涔陂。
采杜若兮江渚,思公子兮未敢言。风飒飒兮吹衣,水潺潺兮断弦。
夜耿耿兮长嗟,星熹微兮将堕。愿随鸿兮高翔,惧罗网兮伤羽。”
姬长伯看完书信,心中仿佛被一块重石压的喘不过来气。
国与国之间的事,往往随着局势发展,事与愿违,就算自己和姒好喜结连理,也很难改变褒国外交的转向。
一旦褒国有亲秦的趋势,褒国和巴国之间,就极有可能爆发冲突。
或支持公子林叛乱,或直接出兵干预,甚至直接灭褒。
“小公主他们返回褒国了么?”姬长伯问道。
“嗯,公子林追着君上一路赶来,褒国和亲队伍也紧随其后,刚才离开之后,公子林就命令和亲队伍,立即返回褒国了,想来小公主应该也跟着一起回去了。”
姬长伯点点头,将信纸叠好,放进了袖中。
看着面前如同断线珍珠一般的大雨,姬长伯知道,这场大雨,也浇不灭公子林现在的野心之火。
但愿局势不要发展到最坏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