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 章 第一百三十三章
苗李氏整日里陪着娘家三人以泪洗面,在煎熬中等待,等待着对娘家哥的宣判,同时也等待着对娘家财产如何处置的消息。
娘家的事本就让她心力交瘁,再加上突然又多了好几人吃饭。
杨兰要管吃奶的娃,就算偶尔叫王缃云过去帮忙,但大部分家务都是苗李氏一个人强打精神硬撑着。
很快若棋就从邓家镇政府满堂口中带回了对李家的处理结果:钱财全部没收归公,按实际需求,留给李家三口他们上房一间,厦房两间,厅房两间。
上房留作李心怀的卧室,厦房其中一间做李田氏的卧室,另一间做灶房,厅房用做养牲口和安放磨盘,从厅房旁边另开大门用作出入,其余房屋全分给村里没房住的村民。
没收李家所有土地田产,分给三李村没地种的人家,只留八亩地给李家,留下的地离三李村特别远,但靠近槐树岭村,这也是满堂有意为之。
年老力衰的李心怀俩口和小脚的儿媳,哪还有精力来打理这些地,离苗家近,到时候苗家也方便帮着他们经管。
李心怀坐在椅子上听若棋说完对自家的清算决定后,心里暗骂道:俗话说得好,人只有在落难时才能看清身边的到底是人还是鬼,满堂你娃就不是个人,我儿落了难,知道我儿活不了,你就急着带人来没收我家的钱,更可恨的还分我的房,分我的地,你跟村里那些人还不是一个求式子欺负我家没人。
他坐在屋里气愤地说道:“我儿被抓,那是罪有应得,我无话可说,但他们不问青红皂白的来抄家,说都是取不义之财。但这么大的家业难道都是东娃置下的,真以为我老汉好欺负,我就是拼了命也要找他要个说法,妄你们还跟那个满堂走的那么近,你屋老二还拉他做豆腐干生意,让他挣钱,如今他得了势,就忘了本,发狠的整咱,不给咱活路,你们真是瞎了眼。”
若棋红着脸说:“爷,你别冤枉满堂大,要不是他,你们在村里还指不定受啥窝囊气呢,就这,还是满堂大提前让我给你们说的,就怕你们想不开。”
苗李氏翻着白眼仁说:“你知道个啥,他这是借机报复咱。”
李心怀站起来哆嗦着说道:“不行,我得回去看看,一个好好的家,不知道被他们折腾成啥了。”
李周氏浑身颤抖地哭着说:“怎么说,那也是个家,总不能眼看着冬娃没了,这个家也没了。”
在苗李氏的怂恿下,若棋也实在拗不过,只好套上马车回三李村。
到了村子,几人一进院子,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只见院门大开,院子里人来人往,前房的牛马没了,就连食槽也被扒走了,只剩下圈里的牛马粪散发出一股臭味。
厅房里空荡荡的,一件东西都没剩,上房同样一片狼藉,能搬走的几乎全被搬走,有的扛了吃饭的桌子,有的扛了歇脚的板凳,有的抱着一摞细瓷碗,还有的扛起面翁就往外跑,就连灶房里吃饭的锅也被提走了,总之是能搬的一个不剩搬了个空。
在得知邓家镇政府对李家清算的消息后,村里几个胆大的人,以为李家的东西谁拿到就是谁的,便一窝蜂的来到李家,推开看守的人,强行牵走李家的牛马不算,还撕了所有门上的封条,又砸开了锁,进屋看见啥扛起啥就往自家跑。
凡事只要有个开头,村里人就跟恶狼似的,都来李家抢东西,都知道不拿白不拿,反正李家的东西要分给大家,现在还不如先捡大便宜,别到时候分不上。
更有那来得迟的见没啥可抢,抡起撅头把灶台,土炕给砸了个稀巴烂,发泄着心中的怨气。
佘满堂他们在邓家镇研究决定,把李家的东西就地分给村里需要的人,贴出公示后,又担心出啥差错,特意又派了几人来镇场面,可怎么也想不到这些平日看着老实得像羊一般温顺的村名,此刻都变成了狼一样,得到风声后,哪里还有什么顾忌,发了疯似的抢李家的财物。
李心怀气得脸色发了青,扑过去拦住众人吼道:“放下,都放下,土匪也不敢这么明执火仗的抢……”
“滚,没见邓家镇的公告上说你家都是不义之财,归我们劳苦大众。”
“滚一边去,再拦,让你也陪你儿子去。”
苗李氏发疯似的拉着抢了东西要走的人:“光天化日下打砸抢,还有没有王法了。”
若棋一看从院门外进来的几个兵,便哭喊道:“这跟土匪有啥区别,你们还管不管?”
当兵见这哄抢的场面,也怕闹出人命,当即对着天上开了枪:“所有人放下手里的东西,把抢走的东西立即归还,不归还者追究法律责任。”
枪声让发疯的人群瞬间清醒,再看看那几个全副武装的军人们 没人不害怕,纷纷回家,极不情愿的把搬走的东西再搬了回来。
所有人心想明明成了自家的东西,现在又要归还回去,咋想心里也不是个滋味,于是便把不满全发泄到了抢到手的东西上,东西是还回来了,可没一件完整的,都残缺不全。
这些东西东倒西歪的堆在李家院里,像极了一群刚吃完败仗的残兵。
看着一地的狼藉,苗李氏的心就像摔在石头上的瓷器一样,碎了一地,她疯了似的拉扯着那些兵哭闹着:“这些,这些,还有这些都是我大辛苦置办的,跟我哥没一点关系,人民政府就是这样办事的吗?”
若棋抱着情绪激动的母亲,接着她的话茬对当兵的说:“我妈说的都是实情,这样让我爷他们三人咋生活。”
那当兵一脸歉意的解释道:“说实话,我们也怕发生的哄抢,专门从邓家镇赶过来,谁想到还是来晚了一步,你们放心,人民政府不会让你们没法过日子的。”
看着在自家院子乱七八糟堆成一堆,破的不成样子的东西,苗李氏的心在滴血,娘家哥没了,钱被没收了,田产被分了,自己放在娘家的钱也没了,如今就剩下年迈的父母跟嫂子,她们以后的日子可咋过。
如今撒泼也好,耍赖也罢,只求能给娘家多留东西,情绪激动的苗李氏在拉扯中,一头栽倒晕了过去。
见苗李氏晕倒,李心怀他们慌得也顾不上乱成一锅粥的家了,哭喊着把她抬上马车往回跑。
等进了苗家门,脸色苍白的苗李氏咬着牙关,怎么叫也叫不醒,见如此严重的症状,吓得不知所措的若棋跑去叫来王缃云。
王缃云爬上炕给她号了脉,翻着眼皮查看后无奈的说:“这是中风,我先扎针,先让人清醒过来,还得去请大夫。”
扎针后,人是醒了,可躺在炕上的苗李氏除了嘴里发出“呃……呃……”的声音,再也说不出别的话来。
村里的大夫来号过脉后,看了王缃云开的药方,摇头说自己也无能为力。
王缃云叹口气说:“这方子虽然暂时稳住了病情,但还得看西医,西医比中医的疗效快,快打发人叫若书回来。”
青山当即打发人去省城叫若书,若书得知消息后,跟媳妇车娟带着急救药赶了回来,又查看症状,又打了针。
车娟抬头对一脸担忧地众人说:“幸亏给大妈扎了针,不然后果不堪设想,可家里的条件必定有限,我建议大妈马上跟我们回省城治疗,就算不能完全恢复,至少也能生活自理,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大小便都没知觉。”
一听这话,若棋犯了难,去省城看病,虽说在若书夫妻俩的医院,可母亲生活不能自理,这擦屎擦尿的事,总不能让侄子侄媳妇去干,肯定得有亲近人伺候,杨兰肯定是去不了,她在家要伺候舅家三人和自家的婆爷,关键怀里还有吃奶娃。
若棋低头磨蹭半天说了句:“还是在家吧,家里方便。”
看着犯难的若棋,王缃云开口道:“听书媳妇的,去省城,我去经管。”
“二娘,你去了豆腐坊咋办?”若棋红着眼说。
“你妈的病要紧,豆腐坊不行了让草过来,就这样说定了。”王缃云不容商量的说道。
李心怀带着哭腔颤声说:“他二娘……”
“二娘,这使不得。”若棋哭着说道。
……
当着一家人的面,车娟不好说啥,一路到了省城,安顿好苗李氏,车娟才一脸严肃地说:“娘,大妈这病就算在省城看,也得一段时间恢复,而且恢复的是好是坏还是个未知数,豆腐坊里要没你,还不乱了套,要不咱请个护工,我跟你儿也在跟前,你呆两天就回去。”
“豆腐坊那么忙,哪能离开你,听车娟的,回头我送你回去。”若书也跟着劝说。
可无论二人怎么劝说,王缃云始终坚持留下。
“旁人哪有自家人经管的细心,再一个时间也长,万一出个别的状况咋办。”
若书夫妻俩见状也不好强迫,不想王缃云太辛苦,私自做主,请了个护工,结果当天被王缃云辞退了,俩人也没了脾气,只能一有空闲就过来帮忙,倒真的成了穿上白大褂是医生,脱了白大褂就是儿子,儿媳妇,尽心的伺候着下半身没了知觉的大妈苗李氏。
苗李氏多聪明的人,虽然人躺在那动不了,可她心里明镜似的,她的病全靠王缃云跟若书夫妻她们,要没她们的精心伺候,谁知道她还是个啥样子,每每看到三人为她忙碌的身影,眼里就泛起泪花,常常拉着王缃云的手不放。
对于儿媳车娟做的这一切,王缃云是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也很庆幸若书找了个这么明事理的好媳妇,在娘家是宝贝疙瘩一样被父母宠着,却给堂母端屎端尿,王缃云心里是很过意不去,坚决不让她干这么脏的活,只让她每天送饭菜就行。
虽说在省城若书夫妻采用西医治疗,但王缃云还继续坚持针灸和中药治疗,她除了给嫂子苗李氏每日里按时扎针熬药,还要擦屎端尿,擦洗身子,换洗衣服,端水喂饭,担心嫂子苗李氏没知觉的胳膊腿,要是长时间不活动肌肉会萎缩,就给她揉搓右胳膊右腿,一点不得空闲的王缃云,在伺候嫂子苗李氏没多少天,人就明显的廋了一圈。
车佑民夫妇也来医院看望了几次苗李氏,更是亲自给苗李氏把脉,很赞同王缃云采取的中西结合疗法,在省城治疗不到一个月的情况下,苗李氏的病情竟然有了奇迹般的好转,原来没知觉的右胳膊右腿有了知觉,还能伸直蜷缩了。
等青山跟若棋到省城送豆腐干再次来到医院时,苗李氏已经恢复的很好了,就想法从家里带来各种她爱吃的东西。
躺在病床上的苗李氏,见所有人都围着她转,流下愧疚的泪水,这些年她啥时候把二房当过一家人,当初小叔子青山因为渭北的扎花厂着火,欠下巨额外债,她怕受牵连,不管不顾的同意分家,后来见青山两口的豆腐坊做出豆腐干,是个挣钱的营生,又厚着脸皮来要合伙过日子,可她哪里是真正合伙过日子,明明是想给自己大房那边多吃多占。
生病的女儿若琴被接回家,她不闻不问,全是王缃云在照看,她为了自己的声誉,从没看过一眼,甚至在送女儿若琴时都没露面;儿子若棋货栈的生意不好,又是青山两口没等她开口,就拉着儿子若棋也做起豆腐干生意;如今她病了,还是二房一家尽心的伺候,不然,仅凭若棋两口子,那能顾得过来,更别说娘家哥被抓后,娘家的天塌了,这些哪一件事不是二房帮她撑着……
当她能断断续续说清话时,拉着王缃云的手:“妹子,我这一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跟书他大,更对不住咱几个娃……。”
“嫂子,别这么说,谁让咱是一家人,你这边有事,我们不管谁管,难不成眼睁睁的看着你跟棋遭罪不成,让旁人看笑话。”
“一家人,一家人……可这些年我究竟都做了些啥……”
王缃云一脸平静地说:“这么多年都过来了,还说这些干啥,你一个人熬得有多苦,我都知道,这个家要不是有你撑着,早就垮了。”
“大妈,我还记得你为了护着我们姊妹几个,被土匪打破了头。”若书在一旁深情地说道。
苗李氏躺在床上抽泣道:“大妈再不是人,也不能眼看着你们挨打……”
若棋凑到跟前说:“你安心养病,姥爷他们都好着,家里有我跟杨兰,你不用担心。”
苗李氏听到这些,才彻底放心下来,车娟蹲下,拉着她的手柔声说:“大妈,给你说个好事,过两天给你再检查下,如果没啥意外,就可以出院了,为了彻底康复,出院后就住我那,再做一段时间的康复性治疗,一来比医院清静,二来吃饭洗衣的啥也方便。”
尽管苗李氏担心娘家的那一摊子事,可现自己跟个废人一般,是有心无力,只能答应下来:“好,大妈听你的……”
一场病,让苗李氏彻底明白,什么是家人,什么是亲情,家人就是没有算计,没有私心,全是包容和不弃不离的守护。
强势了大半辈子的她,把头埋在枕头里悔恨地哭出了声,哭她明白的太晚,哭一家人对她不离不弃的守护,她暗自决定,以后要拿出她所有的真诚,来对待家里的每一个人,甚至想,放在娘家的钱要是还在的话,她回去后一定给若草一笔钱,来弥补当初对若草的亏欠,可如今是啥也拿不出来。
王缃云看着埋头痛哭的她劝道:“别想过去的那些事,如今娃们都大了,懂事了,谁不知道你的苦衷。”
“妹子,这辈子遇见你,真好,我下辈子还要和你做姊妹。”苗李氏流着泪动情地说道。
“下辈子还做姊妹。”王缃云用手梳着苗李氏的头发轻声地说。
因为苗李氏还要做后期康复性治疗,出院后,苗李氏便住到了若书他们在省城的家,为了她尽快康复,王缃云跟若书夫妻不仅带她去了车娟娘家的家,更是去了当初青山叔侄为等女儿若琴租的那个房子。
好在那个房还空着,房东得知情况,爽快的打开房门,屋内除了没被褥外,一切还是原样,她仔细地看着房内简单的摆设,颤抖着抚摸着女儿曾经躺过的光秃秃的床板,一想到女儿若琴孤零零一个人躺在床上的情景,她满脸泪水哭道:“琴啊,哪个娘不心疼自己的儿女,娘也是没法,才狠心的抛弃你,你明白娘的苦衷吗……”
“唉,琴知道你的难处,临走时没说过一句埋怨你的话,可怜的娃一直说对不起你跟一家人。”王缃云抹着眼泪安慰道。
满脸泪水的苗李氏抬头对王缃云哀求道:“回去了,你陪我去给琴烧几张纸。”
“回去咱给琴烧几张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