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货合同一式三份,何经理早有准备,从包里掏出来。
“江老板,字我已经签了,现在麻烦你签一下。”
江山接过三份合同,再看一眼在坐的众位,乐呵呵:“我先看看,这可不是随便能签的字。”
江山从头到尾看完。
核心意思就一个。
从十二月到明年三月底,江老板给供销门市部供货二十万斤。
十万斤青椒十万斤黄瓜。
供销门市部给江老板按一块五一斤结账。
上面并没有写给农户的出棚价不能超出五毛。
江山乐呵:“没问题嘛,我签!”
顾成端起茶杯假装喝水,实际上护住了自己难受的表情。
江老板啊,你这字一签,你就真掉进何经理挖的坑里了。
是,白纸黑字一块五,你给他交二十万斤蔬菜。
可上面没写明白在哪儿结钱,什么时候结清。
你等着吧,只要何县长还是何县长,后年三月你都要不回来这笔钱。
拉货是一条路,结账是另一条路,你江老板要是被何乃刚拖不死,人家就把你往死拖。
人家用这个手段拖得一些个体户私人老板有苦难言。
顾成对江山的期望降低了一大半。
江老板,你那句话咋敢说出口的?
铲掉何县长!
江山签完合同,转身给顾成:“领导,你也签上。”
“江老板,我签不签无所谓……”
“咋无所谓?二十万是你的收购指标。”
顾成拿过笔,刷刷签字,心里苦笑,有屁用!
江山下巴又指文副县长:“文县,该你签了。”
“还要我签啊?”
“你和李主任,你俩是见证人,你俩都要签。”
何乃刚笑得大嘴咧成一条缝:“签,赶紧签,江老板说了,你俩是见证人。”
文副县长和李主任也在上面签了字当见证人。
江山郑重其事拿出自己包里的印泥,自己先盖上手印,再让签字的人在各自的名字上都盖上手印。
何乃强以为签字就行了,没想到江老板还准备了印泥,要每人摁手印。
“江老板,这就没必要了吧?”
江山的语气这很有必要。
“领导们见谅,你们的这一手签字,谁想学一把也是能学到手的,王民心让别人在手续上签我的名字,冒领六万块,你们都知道吧?”
旁边的顾成忍着笑,江老板这一招粗中有细。
“我先摁,这有啥,字是我自己签的,我认。”
顾成先摁手印,其他人也跟着摁了。
合同签完了,大家都高兴,其乐融融。
几个人又轮流给江老板敬酒,安泰县里,百万家产的老板一巴掌能数完。
何经理的意思,改天把一巴掌里面的其他人叫来,咱一起好好喝。
江老板你这算融进们圈子里了,以后就是一家人。
时间一晃过去了大半天,饭局总要散。
几个人一块从饭店出来,天黑透了。
江山摇摇晃晃,言语不清。
“何…何经理,我不…不能开车,我走着回去,不远……”
顾成扶住江山别晃倒。
“江老板,我送你回去。”
“谢谢,谢…顾哥…顾局…顾镇长……”
顾成扶着晃晃悠悠的江山出了饭店大门,一转身顺着围墙走了。
身后的何乃强收住笑脸,气呼呼:“他敢跟我叫板?”
文副县皱眉:“他咬着出棚价一块不松口是咋想的,他又不吃亏,他多赚五毛呢。”
给种植户五毛,他就能多赚五毛。
给种植户一块,他不就少赚一块?
“哼,咋想的,他姐不在兰城了,他压根就没你说的那么厉害,你们这些人,别被他开一辆小车吓到,说白了他是没脑子。”
何经理想开一辆黑色桑塔纳也能开。
可他暂时不方便买这种车子。
他多抽五毛钱给农户,他走的路子跟何经理在三滩乡的路子反着来。
办公室李主任摇摇头。
“这不像江老板的做事风格啊,他要这么没脑子,他能挣两百八十万存银行?”
何乃强冷哼。
“他要有脑子,他能在安泰县农行存钱让咱知道?行了,一周后,我派车进去拉菜就行了。”
何经理让顾成扶着江老板回去,顾成还有一个任务。
看看江老板是回菜铺睡觉,还是回一中家属院。
他要是回菜铺,那前面的猜测就没错。
江老板开菜铺只是一个幌子。
马路边,顾成扶着江老板,故意问:“江老板,你回一中家属院还是回菜铺睡觉?”
“顾局…顾镇长…你说我回…回哪里?”
“江老板,这都十点过了,你媳妇你孩子已经睡着了,你回去叮叮咣当的,打扰他们休息,你媳妇明天还要上班,你女儿还要上学。”
“那…那就回菜铺……”
顾成扶着江山回到菜铺门口。
江山拍了两下门,嘴上喊:“彩娣,给表叔开门。”
江山晃身子往后仰,顾成赶紧把他稳住:“江老板,你喝酒喝得可真实诚。”
赵彩娣从里面打开房门,一脸惊讶:“哎呀!小表叔,咋喝成这样了?”
“姑娘,你扶他进去,给他多喝水,我就不管了。”
顾成转身离开,出了菜铺门,再转过身看看,摇摇头。
江山稳住身子,从玻璃上往外看,顾镇长不是回斜对面供电局家属院,他原路返回安泰饭店去了。
“小表叔,咋回事呀?”
江山面对自家村里侄女,立马清醒。
“嘘,你睡你的去,不要管我,我回家睡。”
这让赵彩娣很疑惑,你回家睡你干么来菜铺?
看顾镇长渐渐走远,江山悄悄出了菜铺,远远跟着顾成,看他果然返回安泰饭店。
“这帮混人!”江山骂了一句。
混人是混人,何经理手里的钱不能不赚一把。
江山回一中家属院,轻轻开门,蹑手蹑脚进屋。
夏莹莹坐在客厅睡眼朦胧。
“媳妇,你咋还没睡?”
“你跟他们吃饭,还不见回来,我担心着睡不着。”
“赶紧去睡,我没事,他们几个想灌醉我没门。”
“山子,陈总打来电话了,问你明天早上能不能去兰城见他。”
“可以,我刚好有话跟他谈。”
跟陈总要说的一些话,打电话不方便。
安顿完事,夏莹莹这才安心睡觉。
江山身上有酒味,怕影响的老婆一晚睡不好,抱起刚睡着的小梅放到大卧室床上,自己一个人睡小卧室床。
喝了酒,脑海里兴奋,一时半会睡不着。
安泰县何家兄弟俩的信息一串又一串从原来的记忆深处泛到表面。
酒桌上签的合同又看了一遍,江山嘴里哼笑。
何经理,文副县长,你们这帮草台班子在合同上挖的坑,真当我看不出了?
他们拉走二十万斤货,先付一半钱,另一半拖个一年半载,等你从供销门市部调走,就是新一届供销门市部领导手里的坏账。
到九零年,安泰县的供销社彻底废掉,这笔账也就消除掉了。
江老板找谁要债都没用。
江山想何乃刚的嘴脸,想他说的每一句话,想他搂着自己叫“兄弟”。
两人这般亲密接触,江山终于想起来他吃枪子的真正原因。
要不是有个姑娘联合起来揭发他的罪行,何经理在九零年还没那么容易倒掉。
自己当老江董的记忆里,把那姑娘的名字使劲挖出来。
是供销门市部的姑娘。
没错,就是他手底下的女职员。
一个姑娘自杀后,另一个抱着必死的决心要扳倒姓何的。
她跪在大领导出行的车子前喊冤,这才引起高层重视。
到了九零年,何乃刚判无期,何乃强公开枪决。
自杀的那个姑娘叫什么,江山这会想不起来。
跪在领导车前喊冤的魏树红,江山有必要认识一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