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玥秋虽只是被纳为妾,又仅是从雅静堂,抬到独立的沐月院。
何胜尘却将仪式办得隆重。
沐月院外,红绸自门头一路蜿蜒至雅静堂前,随风翻卷,喜庆非常。
这日清晨,雇来箬山有名的鼓乐班子,身着华服,奏响激昂喜乐。
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乐声绕梁,久久不散。
八抬大轿周身精雕细琢,垂着流苏玉佩,轿夫们步伐稳健,尽显庄重。
待女儿上轿,何胜尘又遣人沿途洒下花瓣,花雨缤纷。
至沐月院,丫鬟婆子们早已候在两旁,手中捧着的托盘里,皆是金银细软、名贵首饰。
蒙着红盖头的何玥秋下轿,跨过火盆、马鞍,寓意平安顺遂。
本还要对正妻行三叩九拜大礼,但因贺汐汐不肯出席,何胜尘亦不想女儿行此礼。
此礼便作罢,何玥秋即被送入洞房。
午时,何胜尘在山庄门口大摆流水席。
珍馐美馔摆满一桌又一桌,往来宾客纷纷送上祝福。
这阵仗,丝毫不输嫁女为正妻。
若不是众人皆知苏云亦已娶妻,都要误会。
瞧着何胜尘为何玥秋大操大办,黄翎与何玥春母女二人,心中皆七上八下,神色难掩不安与惶恐。
她们母女太明白苏云亦对何玥秋的恨意有多深。
苏云亦怎会点头纳何玥秋为妾?
这其中还不知藏着怎样的阴狠手段……
何胜尘此举,不啻于是将何玥秋推进火坑,将苏云亦逼入深渊。
自打他们全家住进山庄,苏云亦周身便似覆着一层不散的寒霜。
那张俊逸的脸,线条紧绷,再未展露过笑颜。
在这场嫁女为妾的仪式上,唯有何胜尘一人为女儿满心欢喜、感慨动容。
其余众人,皆如置身沉沉阴霾,被压抑之感紧紧笼罩。
刚用完午膳,前来道贺的曾末,忙拉着何玥春,匆匆回了镇将府。
马车上,他忧心忡忡地对妻子道:“山庄恐又要出大事!”
何玥春听闻,什么都没问,只默默低下头,泪水无声滑落。
在她心里,那个曾笑语嫣然的秋妹,其实早就没了。
如今那个,不过是一具疯掉的躯壳。
苏云亦不得不在席面上露个脸,勉力笑着应付一番。
但他并未在饭桌上久留。
酒过一轮,他躲去了前院礼贤堂,吩咐却隐和知木守着房门,不许任何人打搅。
直到傍晚,敏妲称有要事求见,他才允许敏妲入内。
一跨进房门,一股刺鼻的酒气扑面而来,敏妲不由捂住鼻子。
抬眼,见苏云亦斜倚在软榻上,一脚屈膝踩在榻上,一手拎着酒壶。
其眼神迷离,神情呆滞,下巴、脖颈、前胸和衣襟都湿漉漉的,满是酒水。
软榻旁的地板上,横七竖八躺着十几个空的银酒壶。
敏妲惊得脚步一顿,随即冲到榻边,看着满地狼藉,难以置信地说:
“师弟,你这是喝了多少酒啊!”
苏云亦仿若没听见,继续仰头往嘴里灌酒。
敏妲一把夺过酒壶,心疼地唤道:“师弟!”
原本,敏妲进来是想好好揶揄他一番。
可此刻见他醉成这般模样,讽刺的话再说不出口。
她瞧见了他沉醉的双眼中,那难以言说的痛楚。
“哎,怎么突然觉得你这么可怜呢?”敏妲坐到软榻上,抱着酒壶哀叹。
苏云亦还残存着一丝清醒,眯着醉眼问:“找我何事?”
一开口,才发觉舌头有些不听使唤,音都有些发不准。
敏妲看着他通红的脸,担忧地问:“你还知道我是谁吗?”
苏云亦闭眼躺下,吐出俩字:“废话。”
敏妲见他尚有几分理智,坐直身子,背对着他缓缓道:
“明早我打算带着我的人离开。”
苏云亦眼皮微抬,斜睨她一眼:“去哪?为何?”
敏妲神色落寞,絮絮叨叨地说:
“师姐总不能一直名不正言不顺地待在你山庄吧!”
“你新娶的那位夫人,可比头一个还厉害,一瞧见我,那眼神恨不得杀了我。”
“再说,我叔父一直没放弃追杀我,要是哪天找到山庄,岂不是连累你?”
“我啊,打算去京都,寻求你们大离皇帝的庇护。”
“看看我这品相,能不能嫁个皇子,让皇帝出兵帮我报仇,夺回王位。”
敏妲说着,转身看向苏云亦,眨巴着眼问:
“师弟,你觉得我这主意怎么样?”
苏云亦含糊地应道:“好。”
敏妲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又不好意思地道:
“只是……师姐手头有点紧,你懂的吧?”
苏云亦缓缓坐起身:“扶我出去。”
敏妲一愣,随即伸手架起他,拖着他往房外走。
因他身子太重,敏妲忍不住嘟囔:
“喝成这样干嘛呀?这纳妾本是喜事,你颓废什么!你不就盼着三妻四妾吗?”
到了门外,苏云亦从敏妲肩上抽回胳膊,吩咐却隐:
“带郡主去找霍账房,给郡主拿二十万两银子。”
却隐点头领命。
敏妲又惊又窘,嗫嚅道:
“师……师弟,用不了那么多……”
苏云亦不欲多言,伸手示意知木过来扶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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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高悬,银白的夜色如霜般洒落。
知木搀扶着苏云亦,朝着沐月院缓缓走去。
夜风轻柔,悄然驱散了白日残留的燥热暑气。
然而,苏云亦却只觉脑袋被风一吹,愈发昏沉。
紧接着胸口一阵烦闷,他赶忙松开知木,脚步踉跄地往旁挪了几步。
“哇”的一声,将一大口秽物吐在路边草丛中。
知木见状,急忙从怀中掏出锦帕,上前为公子擦拭嘴角。
苏云亦接过锦帕,擦完嘴后,摇摇晃晃朝前走了几步,一屁股坐到一块青石上。
眼前,花草树木在月光倾洒下,投出一片片斑驳的影子。
微风轻拂,枝叶随风摇曳,光影交织错落,恰似一幅灵动的水墨画卷。
知木静静陪站在旁,不敢出声催促。
苏云亦吐过之后,倒觉浑身清爽了些许。
就在这时,碎石铺就的小径上,一个小丫鬟的身影缓缓走来。
小丫鬟行至近前,对着苏云亦盈盈下拜,轻声道:
“公子,奴婢是少夫人身旁的。”
“少夫人说,今日公子纳妾,她也为您备下一份大礼。”
“这,特意命奴婢来,请公子随奴婢走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