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青终于正视面前的中年妇女。
她老了,但眉眼之间有熟悉的影子,和自己有点像。
但更多的是像她的母亲。
虽然忘记了很多事,但病好以后,沈青青重新理顺了和自己相关的人际关系。
知道眼前的人叫书娴。
嫁的人在工厂上班,是个小领导。
据沈青青所知,结婚以后书娴在家相夫教子,没出门工作过。
看她现在的穿衣打扮,和食堂打饭的阿姨一样。
应该也是这里的工作人员。
脸上有疲惫,沧桑,衰老得厉害,看着比江母大了十岁不止。
沈青青不知道她是不是遇到了事,不然怎么会出门上班。
但这和她没有关系。
年少的时候,沈青青心智不成熟,怨恨过对她冷眼旁观的亲戚。
父母在世的时候,可没少帮扶他们。
可一出事,那些人就都变了。
现在,她却有点庆幸,如果没去京市,身边围绕着理不清关系的亲戚,她此时的处境肯定会很糟糕。
心里无悲无喜,沈青青平静地说:“如果不能互相支持,遇事就逃避,我不觉得这样的家人,还有一起吃饭的必要。”
书娴更不敢和沈青青对视,眼睛里满是窘迫和挣扎。
喃喃自语似的说:“你一直没回来,小姨想跟你道歉,也找不到机会。”
她只知道沈青青被姐夫的朋友带走了,还知道那人来头很大。
后来找遍门路,也联系不到沈青青。
“既然已经做出选择,就没必要道歉,我现在很好。”
她当然很好。
看起来那么光鲜亮丽,皮肤白白嫩嫩的,一点茧子都没有,头发乌黑柔顺,保养得很好,完全不像吃过苦的样子。
书娴看了看自己的手,粗糙到已经开裂,以前她不是这样的。
但没办法,她的儿子生病了,住在医院里需要花大把的钱。
她不出门工作,担子就要压在丈夫一个人身上。
这几年,他快被压垮了。
她不忍心,只能出门找活干。
抿了抿唇,脸上带着熟络的笑,像是没察觉沈青青的疏离,“还记得你表弟吗,这几年他一直在念叨你,很想见你。”
沈青青:“不重要的人,没兴趣知道。”
没有叙旧的欲望,沈青青抬步就走。
书娴追了几步,“你这次回沪市要待多久,是出差,还是回沪市定居?”
沈青青都没回答。
书娴又问:“你现在住哪儿,小姨做点吃的,给你送去,你不是喜欢吃甜点吗,就给你做那个……”
沈青青停住脚步,眼里的平静化为了厌烦。
路过的人都要用探究的眼神瞟她们几眼,这让她更烦。
“书女士,我们没有关系了,以后见面不用打招呼,我不喜欢外人打听我的事情,也不会吃你给的东西。”
“青青,小姨只是想关心你。”
沈青青嗤笑,“如果是以前,我可能吃你这一套,但现在……我不缺爱,你可以省省。”
她会永远爱自己。
最爱自己。
别人爱不爱她,对不对她好,沈青青已经不再看重,也不再纠结。
对她好,她会礼尚往来。
对她不好,那就远离。
见书娴还想再说什么,沈青青眼神淡漠,“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书女士,希望你别自打嘴巴。”
书娴定在原地,愣愣看着沈青青的背影。
她越走越远,很快消失在视野里。
莫名的,书娴想起了沈青青小时候的模样。
聪明伶俐,嘴巴又甜。
虽然很多人是看她爸妈的面子,才巴结她,讨好她。
但不得不承认,小时候的沈青青确实讨喜。
不像现在这么地冷漠无情。
书娴收回视线,脸上露出苦涩的神情,如果不是生活所迫,她也不想低声下气。
沈青青一看就过得很好,身上穿的,肩上背的,哪一样不是好东西?
有她帮忙,他们一家才能喘口气!
回想起沈青青同事说的话,书娴判断,她们应该是来交流学习的那批老师成员。
有了方向,想再找到沈青青并不难。
书娴定下心神。
努力回想小时候的沈青青爱吃什么,到时候做好了直接送去她住的地方。
人心都是肉长的,再加上她们血浓于水,青青肯定会心软。
等她态度松动,再跟她提那件事。
不能太着急,不然沈青青觉得自己被算计了,不顾血缘亲情怎么办?
回到食堂后厨,书娴开始洗菜。
有人向她打听,“那位女同志和你什么关系,我看你们说了很久的话,听说这次来交流学习的老师,在京市那边很厉害。”
书娴莫名觉得自豪。
佝偻着的腰挺直,眼里出现光彩,“那是我外甥女。”
“啊,那你怎么……”
外甥女那么厉害,有这么厉害的亲戚,应该能有更好的出路啊。
虽然工作不好找,但书娴读过书,比很多同龄人厉害。
书娴眼里闪过尴尬的神色,“再厉害的人也有穷亲戚,我嫁了人,怎么好意思再去麻烦外甥女。”
一起上班的人都知道书娴的情况。
她是被生病的儿子拖垮了。
不然,就算不能大富大贵,日子也能过得很好。
“那女同志看着斯斯文文的,应该很讲道理,你们是不是很长时间没联系了?你跟她说说情况,她不会见死不救的。”
有人插话,“人要脸,树要皮,你得当着她同事的面说,她才不会拒绝你。”
书娴眼睛转了转。
笑着说:“她爸妈去世的时候,晚上害怕,是我陪她睡的,现在让她帮忙,我怕她觉得,我是在挟恩图报。”
“还有这事?那她爸妈不在了,岂不是靠你们这些亲戚拉扯长大?现在她有出息了,可不能不管你们。”
书娴嘴角的弧度变得僵硬,含糊不清地说:“这都是过去的事了,她现在有出息就行,这几年我忙着家里的事,也没怎么关心过她。”
“你亲儿子都生病了,哪还有精力管别人,正常人都会理解你的。”
话题偏到了病人身上。
“白血病,我以前听都没听过,可怜天下父母心,孩子受罪不说,也是苦了你们两口子了。”
说到儿子的病,书娴就愁得厉害。
这不是普通的病,看着亲儿子一天天变得虚弱,她很痛心,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办。
只能多赚点钱,努力供儿子治病吃药。
除此之外,她一点办法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