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爸被电动车撞飞了,后脑撞到了石墩上,现在无知无觉。医生让家属做好患者长期昏迷的准备。几天过后,宋喜乐从不敢相信到接受现实。她报警时是一点点陈述的,开始的时候,她的声音很平静,讲述着自己老爹一辈子都是老实人,不是帮这个就是帮那个,别说亲的热的,连邻居甚至陌生人都是能帮一把是一把。
这个人,虽然天天乐呵呵的,可一辈子没享过什么福儿,一辈子也没有真正松心过几天,如今眼看着日子真真正正要好起来了,哪个不长眼的怎么就往他身上撞呢?
女警察认真地做笔录,忽然指尖一颤,打了一个冷战。宋喜乐的情绪爆发在了撞车区间的街头监控是坏的这个点上。她的声调儿像明火儿点燃了汽油,自己秒变一团火,熊熊燃烧。
“为什么老百姓想查出真相就这么难呢?怎么就这么寸劲儿,70多岁老爷子第一次遇到这种事儿,监控就是坏的?如果老爷子是大富豪呢,是不是监控坏的机率就小一点儿?这监控真是开天眼了吧,专找老实人出事儿的时候打盹儿?”
警察同志非常理解家属的心情,表示会尽一切努力早日将肇事逃逸的人抓捕归案。可谁都知道,几天过去了都没有什么线索,未来找到肇事者的希望越来越渺小。而且就算是找到了,也只能解解恨,说不定那也是一个可恨却又可怜的人。比如是一个连续十几个小时没休息的外卖员,是一个接孩子迟到的在岗父母,是一个赶着去雇主家做家政的大姨?或者是刚从监狱出来的人渣,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宋喜乐回了医院,看到大哥正在给老爹用热毛巾擦脚心,眼底一直打转儿的泪花又硬生生地憋了回去。站在一边儿静静地聆听老妈在老伴儿的床头碎碎念。
周伟红说:“你个老没正形的,之前说好再过清明,咱俩一起弄一桌子最丰盛的祭品。除了老人爱吃的那几样点心,零嘴和鲜活去外面买,其余的都咱俩一起做。你说,今年孩子们都过上好日子了,连宋喜乐那个不省心的玩意儿都开了公司,得好好感谢祖宗庇护。你怎么好意思给祖宗添堵呢?别装洋蒜了,赶紧睁眼吧!”
床上的宋建国纹丝不动,像是睡着了,又像是神识早就离开了这个世界,只剩下一副皮囊陪伴着老婆孩儿。
周伟红抹着眼泪:“宋建国,你不起来,我可不管你们家的事儿了啊?你妹子跟我可没有血缘关系,没有你,她住娘家连个正经亲人都没有,自己带两个还不会走的小孩子,你想过她的心情吗?你不仅不帮她了,你还让她内疚一辈子。你说你是不是该打?”
宋美娟在病房外面听到这句话,泪水像开了闸一样往下流。李晨萱轻声安慰:“小姑,这事儿跟你一毛钱关系都没有。自己的哥嫂还不知道吗,他们只会内疚没把你照顾好,不会有一点儿别的想法。我们和喜乐也没有别的想法,你可千万别往自己身上揽不痛快。你大哥最疼的就是你和喜乐,关键时刻两个孙子都能往后放,你心里应该最明白。”
宋美娟哽咽着说:“晨萱啊,你以为大哥变成这个样子,我还能继续当林黛玉吗?从今天起,我不仅要把两个孩子照顾好,养育成人,还要好好照顾我大哥。小时候我哥给我洗脸梳头,自己一件军大衣穿多少年,飘着雪花儿带着我去买防寒服,寒风里接送我上下学,背着我给班主任送苹果。我就当他老了,现在该我回报他了。”
李晨萱说:“小姑,你说人怎么说倒下就倒下了呢?我亲爹得了癌症现在还好好的呢,怎么爸爸那么好的一个人,竟然是这个境遇?”
“你爸可比我爸自私多了,躺在那的应该是你爸,怎么会是我爸爸呢?”宋喜乐抹着眼泪从病房里出来就听到嫂子的这句话,自己说完抑制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李晨萱从小姑子嘴里听到这种话并不稀奇, 从小到大别人不敢说的话,这位姑奶奶都敢说。又听宋喜乐哭着说,当初公公给自己亲爹送饭,在医院里守夜儿,推着轮椅去外面晒太阳,安慰开解的话一直说到太阳落山,她的泪水也忍不住往下落。
“怎么不是你爸爸,为什么里面躺着的是我爸爸?”宋喜乐哭起来没完没了了。
李保全也来了,他一点儿也不生气,亲家这些年对自己两口子的情谊历历在目,他对宋喜乐说:“闺女啊,我真想替你爸爸昏迷几天,让他起来安慰一下大家。要是条件允许,我跟他换着躺,真没问题。”
楚明亮的父母,这天来到了医院,他们从没想过事情会发展成这样。钱小美执意要和楚明亮分手了,他们不但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心都揪成一个个儿了。医院里,老宋家的人好像没看到他们一样,他们提前准备的很多话,一个字都用不到。
等到钱小美来了医院,楚妈妈才拉过她说话,说给老宋家的人听。
“交通事故造成的意外伤害,社保不给报销,法律规定了肇事者负责患者的医药费。现在肇事者逃逸了,医药费不是个小数,我们尽点心意,大家不要推辞。”
宋喜乐听到这话就想扑过来,周伟红先一步走了过来。老太太手里拿着一个信封,打开后把几张带血的纸递给楚妈妈。
“你们好好看一下,两套首饰都是真的,这有发票和鉴定证书,如果还不信,你们可以找专业机构去鉴定,我用退休金给你们家出鉴定费。拿着这个赶紧走,别让我说出好听的来。”
“小美她大姨啊,实在是过意不去,我们真没有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楚妈妈都要哭了,这辈子经历过不少风风雨雨,这种还是第一次,她完全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钱小美该说的都已经和楚明亮说了,对着这位以后便是路人的阔太太,一个字也不想说了。
楚妈妈不肯走,她对着周伟红说:“小美姨夫这种情况,不知道要多久。就说只在医院住个一年两年,孩子们工作刚有些起色,扛不住这么重的担子。你就别拒绝我们的好意了。”
周伟红说:“明亮妈妈啊,我们家老宋这事儿,跟你们没关系。你需要改正的,是有了两个钱儿后,不知道自己姓什么这毛病。你看轻小美还算能理解一点儿,但是你把她娘家人都当成下三滥,这放哪个有良心的姑娘身上,也受不了。”
楚妈妈辩解:“我没有,我那时是被别人的话气昏了头。”
周伟红说:“我比你大十几岁。记得先富起来的人要带动后面的人一起致富这话。好吃懒做,不务正业的人除外,跟你说了多少次,我们家小美从小勤奋懂事,知恩图报。这么好的姑娘,就因为你们先富裕了,就把她的脸按在地上摩擦,一点尊严也不给?谁家的孩子都是眼珠子一样养大的。她不是我亲生的,但是你们这么搓磨她,我要替孩子说,你们家配不上小美,拿着你们的钱赶紧走吧!”
家里的主要劳动力不仅倒下了,而且还全靠着 别人伺候,不然一天就脏了臭了。宋喜乐请了一个做卫生的阿姨帮衬老妈,自己则接替了老爸的工作,每天晚上都要回来跟老妈一起做晚饭。曾经老爸做过成百上千次的菜肴,她一道道地研习火候儿,可怎么也做不出那个味儿来。有时张冀跟媳妇一起下班,他就直接不让岳母受累,干脆自己跟着做饭。还别说,在某些菜上,他竟然比宋喜乐还有些天赋。惹得老宋家新一代吃货,宋子瑞给了五星级好评。
爷爷出事儿,两个孙子高考在即。这个时候不能跟孩子再提学习了,只能伺候好饮食,听天由命。他们也都想开了,能考什么考什么,这么大的孩子学习只能靠自己。父母在有本事,再是学霸,有时一句话,就能让孩子重新厌学,得他们自己想学才行。人为就是伪,都是违反天道。
除了周伟红之外,废柴宋喜乐也成了伺候老爹的主力。老宋家的林黛玉宋美娟成为了另外一个主力。她们总想着自己多用心一点儿,这位老先生说不定哪天就突然醒了过来。
自打宋建国出了事儿,渣男李金元往老宋家跑得也勤了。男人最现实,这么多年,李金元对老宋家的人太了解了,宋美娟跟着大哥绝对不会受委屈。可是宋建国成植物人了,宋美娟的日子也就没那么滋润了,两个孩子八成也就没人管了。
如今,宋美娟也不客气,这个男人给钱自己就要,这个男人不想走,她就给他安排家务活儿。反正这么多人,这么多事儿,有人干一点儿,别人就轻松一点儿。
无论发生什么,日子总得过下去。
李金元一次次打量宋美娟,发现这个自己认识快三十年的女人,似乎一夜之间真的长大了,不仅成为了母亲,也成为了一名合格的中年妇女。总是有那么一瞬间,比起过去文艺的,清高的,矫情的,娇弱的女子,他竟然觉得现在的她更耀眼一点儿。
这一天,李金元和宋美娟一人抱着一个孩子,终于等等来了两个小家伙先后午睡了。阳光洒在女子比过去粗壮些的手臂上,他轻声说:“美娟,黄鹤的孩子不是我的。你相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