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皇帝的身子渐渐不济。
弥留之际环顾四周,看看自幼羸弱,如今却依旧康健的长子,最疼爱的孙儿,灵动活泼的重孙,又看看温婉贤淑的儿媳,重情重义,多谋善断的孙媳,心满意足的闭上了眼。
大行皇帝灵前,太子对儿子道:
“这些年为父的身子虽然调养的不错,但还是经受不住繁重的国事操劳,为父想多活些年头,这皇位你来坐吧!”
梦里,他并没有登上帝位,要顺应天意才是。
况且如今他所有的抱负和期盼都已实现,坐不坐那个位置都不重要。
齐民瞻并没有过多推让,再次登基称帝,封后大典也在同一日举行,阮绵又成了母仪天下的皇后。
不久后,太上皇携太后离京,游走四方。
与前世的波澜壮阔不同,这一次齐民瞻和阮绵的日子十分平淡。
齐民瞻每天按部就班的上朝、处理政事,阮绵轻车熟路的处理宫务,日子每天重复、简单,但谁都不会觉得无趣和枯燥,二人深知这样的平淡有多来之不易。
如前世一样,夫妻二人同殿而寝,一日三餐一起用膳,饭后散步,说说笑笑,打打闹闹,还有......生儿育女。
这一世,阮绵终于实现了女儿梦,且不止一个,阿圆每日带着一众弟弟妹妹满宫撒欢儿,皇宫里处处洋溢着孩童的欢笑声。
阮绵一拳狠狠捶到欺身而来的男人胸前:
“不能再生了,一窝蜂似的,天天吵得我头疼!”
齐民瞻深知,这种时候一定要顺着妻子:
“好,我注意些。”
阿圆及冠那年,齐民瞻将皇位传于他,之后携阮绵纵情山水,兑现前世的诺言。
他说过,此生只为她而活,他要用更多的时间同绵绵厮守,这一生绝不留一丝遗憾。
其实阮绵在前世已经看过这些风景了,但齐民瞻说这次不一样。果然不一样,处处都有他精心准备的惊喜,累了有他宽大的肩膀依靠,夜晚还有他的痴缠不休......
他们还随商队远洋,看到了皮肤很黑的人,也看到了长着蓝色眼睛的人。
年过花甲之后,二人不再出游,在京郊的别院住了十余年,后来在阿圆的一番软磨硬泡下回了宫,住到了新修建的绵安宫。
有了前世的经历,齐民瞻自然知晓有一个健康的体魄多重要。
他一早就从陈氏那里要来了延年益寿的方子,刚过不惑之年,便拉着阮绵一起按方子保养身体,二人耄耋之年依然耳聪目明,行动利索自如。
齐民瞻执起老妻银白的长发,一缕一缕梳顺,随后利落的挽成云髻,簪上他亲手雕的玉簪:
“绵绵,若还有来世,你我还做夫妻可好?”
镜中的容颜早已不复从前的白皙饱满,但一双眼睛依然明亮灵澈,眉梢一挑:
“怎么?被我欺压了两世还嫌不够?不想换个温柔贤惠的试试?”
齐民瞻摇头,满眼诚挚:“若是可以,我愿往后生生世世都是你,只有你。”
阮绵的唇角扬起一抹淡笑:
“你倒贪心。”
齐民瞻问:“你应吗?”
阮绵毫不犹豫答:“自然。”
这一世,他们终于相携共赴白首。
从青丝少年,到满头华发,他待她,始终如初见。
眸中波光流转,阮绵掩唇笑道:
“可来世你不一定还能做人啊,万一投生成猪怎么办?”
齐民瞻上下打量她一眼,意味深长道:
“投成一头猪岂不是跟你更配?”
“你……讨打!”
阮绵腾的站起来,正要转身去打齐民瞻,却不料被椅子绊了一下,差点跌倒。
齐民瞻眼疾手快揽她进怀:
“仔细着些,一把老骨头了,怎么还这么冒失?”
“还不是被你气的!”
原本她多稳重的一个人,都被这厮给带坏了……
一日清晨,齐民瞻醒来,见老妻依旧睡得香沉,为她盖了盖锦被,自己起身轻手轻脚下床。
待宫人们为他穿好衣裳,梳洗过后,他拿着老妻的衣裳来至床榻:
“绵绵,起床喽,今天外面日头好,咱们一会儿去后面划船捉鱼,我给你烤鱼吃......”
声音戛然而止,因为握进掌心里的手一片冰凉......
沉默了片刻,齐民瞻将老妻的手放回锦被,朝外间侍立的常欢等人摆了摆手:
“你们都出去吧。”
齐民瞻伸出手,枯瘦的指尖轻轻抚着老妻的脸,从前世到今生,相守近百年,可他还是瞧不够这张脸。
不管是圆润皙白的模样,还是如今布满褶皱和淡淡青斑的模样,都令他心动不止。
“别忘了你的允诺,要生生世世与我做夫妻。”
他满眼缱绻柔情,声音低沉暗哑:
“等我。”
将眼中的湿润咽下,早知会有今日,他早已做好了准备。
他起身来至外间,从多宝阁的上方拿下一只木匣,捧着回到里间,放到桌案上打开。
里面是一封信,和一只青色小瓷瓶。
阿圆下朝后迫不及待跑来,不知为何,今日他总是心绪不宁。
“见过陛下。”
“太上皇和太后呢?”
“在殿中,太上皇已起,太后还未……”
没等常欢说完,阿圆便推开大殿的门,匆匆大步直奔内间。
掀开明黄色的锦帐,只见爹爹拥着阿娘躺在床上,如睡着了一般,爹爹的嘴角噙着一抹满足的笑容,他怀中的阿娘亦满脸安详。
阿圆瞬间泪流满面,一手捂着疼痛不已的心口,另一只手颤抖着拿起一旁的信:
“吾儿承韫......为父陪你阿娘去另一个世界了,黄泉路上牛头马面太过骇人,为父担心她害怕......
......早前,为父已与你阿娘商议好,百年后共用一个棺椁,棺木我早已命人打制好,勿要将我二人分开,切记切记。”
一颗颗泪珠滚落,阿圆跪地:
“爹爹放心,您与阿娘再也不会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