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明姜别过眼去,不以为然地抿了抿唇。
“倒上!”靖安大长公主提高声量。
姚早正立刻埋头笑:“不用不用!翁主金尊玉贵,哪需劳动世子夫人呀!翁主给微臣斟茶,是折了微臣的寿数!”
傅明姜转过头去,将手随意搭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腰杆一塌,整个人便舒服地软了下去。
靖安大长公主不赞同地看了眼长女,随即春风和煦地抬了抬手,身侧的侍女躬身端来一碗黑得发亮的药汤。
靖安大长公主冲姚早正笑了笑:“姚大人您莫怪,小女被我与武安侯世子宠坏了,许多人情世故上都不太通达。”话锋一转:“但她今日不斟满茶盅,还是误打误撞有些道理的——”
靖安大长公主做了个手势。
药汤被摆放在了姚早正身侧。
“这药中有人参、白术、茯苓、甘草、陈皮、黄芪、当归、白芍、熟地黄、五味子、桂心、远志...”靖安大长公主一笑,面目威严中透着几分和善:“是前朝传下来的人参荣养方,是极好的滋养佳品。”
姚早正有些不解:怎么一个诊脉,一个赐药,突然都这么关心他的身体?
“今朝与时俱进,‘青凤’中颇通药理的祝大夫加了几味药,人参荣养方便成了一剂新药,我们称他为‘牵机引’。”
靖安大长公主提及“祝大夫”时,傅明姜伸了伸腰,微侧下颌,颇有骄傲的意味。
姚早正瞅了眼神秘莫测的药汤,陡然生出几分小动物般警惕的直觉。
“古言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本宫深以为然。”靖安大长公主始终含着和煦的笑意:“待姚大人喝下这碗药,再帮着本宫潜伏天宝观,本宫自然会更放心,本宫一放心,功名利禄、荣华富贵自然如洪水一般向姚大人袭来。”
这药,看上去不是什么好药啊。
姚早正埋下头,不知在作何想。
姚早正的迟疑,使傅明姜不悦:“你作甚?叫你喝是抬举你,若不是要重用你,这药怎可能给你!配方抓药就要半日,加姜、枣煎煮又是半日,需得把一整个紫砂壶的水熬到只有这么一碗才算出炉!药材金贵、药汤耗费,你甭要给脸不要脸!”
这么金贵的药材,给你灌下去啊!
姚早正心里头这样想,嘴上却不敢说,只敢顶着老实相苦笑:“是,是,公主府的东西自是好的,微臣,微臣家中还有妻儿...”
“您放心。”靖安大长公主笑道:“便是赵停光大人、袁文英次辅也是喝过的。解药都给大家伙备着,第一铺十日后,第二铺便是一年后,之后就是五年、十年...您忠心到一百岁,咱们这解药就供给您一百年,您可死不了。”
姚早正仍挂着苦笑。
等了片刻,堂中无人说话。
靖安大长公主笑颜未变:“既姚大人不放心本宫,那便罢了——碧雪,送客吧,往后呀姚大人的帖子该送常家还是送常家,本宫也谢谢姚大人今日带来的消息,姚大人处若有需要本宫搭手的地方,您直管说,本宫能帮必帮。”
说着便有侍女来迎。
姚早正心里闪现几分惊慌:就这样?就这样结束了?像是一场梦?他坐在这儿,关北侯坐在他旁边,关北侯世子爷坐在他对面,公主和翁主笑意盈盈跟他说话的日子就结束了?像是梦破了,他又该上岸了,回到他那平平无奇却一望到头的日子了?
他也是榆林县百年不出的天才呀。
薛枭十八岁考中进士,他也不过二十一就登科了呀!
他马上又要变成常人了吗?!
侍女轻唤:“姚大人,请——”
请什么?
请从往来大儒勋贵的前程里出去!?
回到他贫瘠的过去!?
不,他不干!他不甘!
姚早正眼神重新回到那碗汤药。
“您就喝吧。”靖安大长公主适时叹了口气:“您喝了,您放心,本宫也放心,心在一块儿,力才往一处使,才能搏一个大业啊。”
喝吧,喝吧,喝吧。
大家都喝!
不过是“青凤”拿捏他们的一个手段罢了!
以前他默默无闻时,他想喝,人家还不给呢!
姚早正眼珠子快要掉进这药汤里了。
隔了许久,他终于端起碗来,“咕噜咕噜”一饮而尽。
待侍女将他恭恭敬敬送出公主府时,姚早正这才反应过来,靠着砖墙,指头伸进喉咙里“哇哇”地企图催吐。
而在大长公主府中,一道颀长敏捷的身影躲过暗卫的重重监视,直奔燃着青烟的小厨房,身形紧贴墙根,连吐息都放缓,避开一道警觉视线,身影钻进小间,火炉还燃着炭,两只留着底儿的紫砂药壶一左一右地放在火炉旁。
等等。
两只。
身影眼眸微眯,十分迅速地作出决定——将两个药壶中留底的残汤分开装放后,并不恋战,一个跃身便自游廊疾驰而出。
恰好一刻钟,恰好躲开巡回的视线。
甫出长公主府,薛枭沿墙根捉到正努力催吐却什么也吐不出来的姚早正,猛然起手,一个手刀砍脖,姚早正翻了个白眼顺着墙根滑落,刚刚触地之际,便被薛枭拎住脖颈,点地飞身一跃,瞬时隐没在了黑暗之中。
“砰!”
重重一声。
姚早正砸地。
“熬药的暗间有两只药壶,我不确定是哪一只熬的‘牵机引’,便把姚早正捉了回来。”
薛枭的声音低沉而稳健地响起:“药,他吐不出来了。你是大夫,你把他肚子剖了。”
外行人凭本能出主意:“正好可以借着胃中残存的汤药,好好比对一下究竟是哪一壶?”
说着薛枭递出两只白釉瓷瓶,他将残留的药底分开装进了瓶中。
姚早正昏昏呼呼,闻言猛地一激灵。
等等!
等等!
把肚子剖了!
肚子,剖了!?
把他的肚子剖了!?
有没有可能,有另外一种方法,可以比对药汤呢!?我亲爱的疯狗大人!
姚早正靠生机克制住眩晕,忙低声道:“我,我,我可以尝出味道!不,不要剖我肚子,求,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