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贤弟来了?”
尉迟常这些日子的内心很煎熬。
作为昔日天之骄子的他,自从军以来,打过无数的恶仗、硬仗,就从来没有遇到过今日这种情况。
可最近这段时间,随着朝廷控制了粮饷,让他的日子急转直下,一直到他被迫中计,困守回头山。
他想到了昔日被迫与秦军决一死战的赵括,或许那位留下纸上谈兵骂名的年轻将领,也有他的苦衷,并没有那么不堪。
随着敌人的猛烈进攻,无数追随自己多年的袍泽倒下了。
他心里的复杂情绪,越来越多,自责、愧疚、恐惧,只不过为了稳固军心,他一直强撑着,让自己不能倒下。
听到李平安来了,尉迟常的心里的各种复杂情绪一扫而空,莫名地升起了一种复杂的安全感。
作为李平安等人的保护神,最后却需要被李平安保护,这很羞耻。
但又不得不说,李平安的出现,让他瞬间感觉一切不需要担心了一般。
可下一刻,尉迟常忽然意识到什么,转身问道,“李刺史为何知道我们被困此地?你们谁报的信?”
尉迟常非常清楚李平安的情况,也知道李平安很难再短时间内,组织一支强大的部队。
当发现包围自己的人手,多达数万人的时候,尉迟常根本就没有丝毫找李平安求援的想法。
他反而更多地寄希望于朝廷的兵马和阿妹的援助。
因为他对于自己的定位很清楚,朝廷不可能不救援自己,他们可以压缩自己的粮草,但是却不能坐看洞庭湖的局势崩坏。
至于李平安,他若是来救援自己,跟送死没有多大的区别。
可李平安还是来了。
尉迟常对于行军打仗太熟稔了,虽然被困由此,不代表他不专业。
他略微思索,便明白,有人给李平安报了信。
而且李平安接到报信之后,第一时间就开始集合兵马,义无反顾的来了。
不然,不可能抵达如此之快。
“尔等谁给李刺史报的信?这不是瞎胡闹么?”尉迟常喝道。
“公子,是我。”司马淮站了出来,“我觉得公子的想法是错误的,朝廷不会有援军,而且贼人肯定会想办法对付小姐,小姐的援军也不会到来。”
“所以贼人在彻底困死大山之前,我找到了您的部曲,让他们去找李刺史报信了。”
“混账!你只考虑我们的事情,你考虑过李刺史没有?李刺史这是以卵击石!而且李刺史走后,谁保护定南州的安全?”
“公子,这种情况,我已经无法思考那么多了。”司马淮回应道,“而且,李刺史的兵事造诣不输于您,我觉得他既然来了,未必没有把握。”
“从队伍的构成来看,李刺史带来是乡卫、僚人以及地方上的团练,现在看人数连四千人打斗不到,可对方足足有四万,十倍之差,而且敌人占据着地形优势,还有不知道从哪儿搞来的弩车和投石车,李刺史拿什么跟人家拼?”
尉迟常恼火的指着团练说道,“靠那些连土匪都打不过的团练吗?”
敌人进攻尉迟常已经有一段时间,占据的地形比李平安来说,高很多。
这意味着,他们的远程武器,比李平安一方能够打击得更远。
李平安要想救他们,就只能强攻。
可强攻便意味着巨大的损伤。
在尉迟常看来,李平安一方,不论是装备、地形、人数都处于绝对的劣势。
他根本看不到任何希望。
其实当司马淮看到眼前的情景的时候,他的内心也慌了,他的想法跟尉迟常是差不多的。
“卑职擅作主张,请将军责罚。”司马淮直接单膝跪地说道。
“哼!等回去,要你好看!”尉迟常虽然生气,却也知道,这个时候怪罪司马淮没有丝毫的用处。
他现在要做的是配合李平安。
他点齐了部曲,转身下山而去。
“司马淮,你去起来,将军已经走了。”几个相熟的军官,过来搀扶起司马淮,然后匆匆追赶过去。
因为李平安出现的缘故,深深的刺激到了尉迟常,他的心变得如同石头一样坚硬,为了振奋军纪,他立刻夸下海口,说李平安的援兵只是第一批,后面还有五万大军,随时抵达。
而且还说,这一切都在他的计算之中,他本身就准备用吸引敌人,合而歼之的战术。
只是之前时机还不成熟,担心军中有人走漏了风声。
同时,还一口气斩杀了十几个散播谣言的士兵。
尉迟常这边儿忙着振奋军心,整顿军纪,而李平安这边儿也没有闲着。
大军一直推进到回头山,不足一千步的地方停下来。
李平安不敢继续往前走了,因为他看到了贼人布置在山上的床子弩和投石车。
李平安的数学还算可以,再往前走,就要面对床子弩的威胁了。
李平安、李虎、李啸、王豆子以及一众团练指挥使,僚人头目站在一面大旗下,眺望战场。
“大哥,你派人过去喊话。”李平安转身说道。
“这个时候喊话,不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么?”人过一万,无边无沿。
对方数万大军,看起来浩浩荡荡,大山之上,密密麻麻,到处都是人。
旗帜如林,刀光如海。
李平安摇头道,“不必管那么多,照做便是。”
李虎点头,招呼一名李家的部曲,“老武,过去喊个话。”
如今李家发展的很快,当初那些充当细作的侠客,很多成为了部曲。
其中一名唤作老武的部曲应声,催动胯下战马,到了阵前。
“对方的人听着,我们乃是龙州刺史帐下兵马,脑子没坏掉的,赶紧跪在地上投降,否则格杀勿论.......”
老武的话刚刚落下,对面山头之上,便传来山崩海啸一般的嘲笑声。
“对面那个货是蠢的吧,这点人,就想让老子投降?”
“哈哈哈哈,蠢货,还想杀老子?老子一根手指,就能捏死他!”
“怂货,赶紧滚,跑慢了,小心连你们一起收拾!”
贼人的哄笑声还没有结束,便有不少埋伏在暗处的弓弩射来。
对方的弓弩藏得距离前线不算特别远,而且还非常突然,老武根本没有躲开。
但好在弩箭射到他身上的时候,已经软绵绵的,没有力气。
所以根本没有射穿,反而叮叮当当一阵乱响,落在地上。
老武心惊肉跳,赶忙掉转马头,往回逃窜。
可能是弩箭落空,让贼人觉得没有面子,老武刚刚调转马头,大量的弩箭如同飞雨一样袭来。
这从老武没有那么好的运气,被一支弩箭射穿了肩膀,鲜血狂飙而出,跌落了战马。
好在有士兵眼疾手快,将他拽回阵中,用盾牌挡住箭雨。
只听得一阵叮当乱响,瞬间无数盾牌上插满了箭簇。
七里堡一方瞬间气势一滞,至于那些追随李平安而来的团练负责人,更是吓得目瞪口呆。
王豆子神色凝重,往日都是他们依靠武器的优势,碾压对手,这回攻守异变了,敌人的弩箭竟然这么强,这还怎么打。
而李虎更是气得一脚踹在不远处的一块石头上,骂道,“狗日的,他们又不是官兵,怎么会有那么多床子弩!”
李平安的脸色也很不好看,阴沉得仿佛可以滴出水来。
不过却没有多说什么,而是拿出一张纸来,铺在眼前的石头上一通写写画画。
大家都一脸疑惑的盯着李平安看了半天,不明所以。
唯独王豆子一脸平静,对着不远处的床弩士兵点了点头。
数架特制的床子弩被推到了阵前,静静的等待。
片刻后李平安将纸张递给了王豆子,“按照这个参数射击!”
“这是啥么?”一群团练的负责人,一脸疑惑的问道。
莫非这李刺史打仗,还能做法不成?
李虎和李啸倒是听懂了,不过没有多说,在他们看来,李平安的知识,是他们李家安身立命的本钱,肯定不能轻易传给别人。
这几架床子弩,乃是马大匠特制的弩车,射程非常远,而且还使用了特殊的箭簇。
王豆子拿过参数,便给操纵弩车的士兵解释了一番。
士兵点了点头,便打开驴车懈怠的箱子,里面堆满了特制的弩箭。
“方向无误!”
“高度无误!”
“角度无误!”
“霹雳箭就位!”
十几个呼吸之后,士兵接连呐喊。
“准备,一轮齐射!”
李平安声音毫无波澜的开口道。
瞬间有士兵开始飞速的行动。
山腰上,尉迟常刚刚将手下的士兵归拢完毕,看着李平安竟然在射程之外,摆弄弩箭,瞬间有些发懵。
“平安兄这是做什么?他不会觉得离着那么远,他的弩箭可以射到山上吧?这得有一千多步呢!”
不仅仅是尉迟常,他身边儿的士兵,也都是一脸疑惑。
他们现在状态差,不代表他们不专业。
事实上,尉迟常的士兵都感觉李平安的操作有问题。
司马淮跟几个尉迟常的亲信则在一边儿皱着眉头,小声议论道,“刚才儿郎们,觉得有了援军,看到了希望,这才勉强集合起来,可李刺史这么操作,大家的心气可能会瞬间就丢光了。”
另外有亲信说道,“即便是弩箭没问题,可咱们接下来的战斗也不好打,士兵认不出李刺史兵马的优劣,咱们还是知道的。”
“这里面僚人和团练太多了,他们的战斗力非常堪忧。”
就在双方各怀心思的时候,被推到前排的床子弩已经填充弓弩完毕。
而山上则传来了更多对方士兵嘲笑的声音,将李平安等人,看做了世上一等一的傻瓜、蠢货。
在场众人无不愤慨,唯独王豆子等人稍微好一些,他请示的看向李平安。
李平安微微颔首到,“干!”
在众人的注视下,有士兵拿着火把点燃了霹雳箭的阴险,又有士兵用锤子砸开床子弩的扳机。
下一秒,空气中爆发出一阵撕裂空气的声音。
十几支带着浓浓尾烟,且燃烧着花火的弓箭,飞到了隐秘的床弩阵地之上。
“轰轰轰!”
霹雳箭转瞬就到了,那些正操作床弩的士兵,战甲瞬间被穿透不说,紧接着还连续传来了阵阵的爆炸之声。
阵地之上血雾弥漫,而且有数支箭簇射在了床子弩之上,直接将弩箭炸烂。
“什么?他们的弩箭怎么回爆炸?”
“为什么他们的弩箭可以射这么远?”
聚集在大山高地之上的贼人首领,全都懵逼了。
他们根本无法理解,同样是弩箭,为什么李平安的可以射那么远,而且威力还那么大。
他们哪里知道,朝廷府库的床子弩,虽然制作精良,但是已经许久没有更新换代了。
而李平安他们这种弩箭,乃至特制的,且配备了霹雳箭之后,威力剧增。
要知道,现在李平安最不缺的便是火药。
硝土的开采,可不仅仅是用来制盐的,他的只要产物是硝,有了硝就有了黑火药。
这霹雳箭可以推进火箭的飞行距离,而且在末端,还能产生爆炸。
“好!”
“李刺史威武!”
山上被包围的尉迟常手下,一个个激动的呐喊起来。
包括尉迟常自己,也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气。
他心中感慨道,没想到,李平安眨眼之间,又研究出了如此强大的武器。
可惜,这么好的装备,一看就特别值钱,估计李平安就算是愿意卖给自己,自己也买不起。
一边儿的司马淮激动地说道,“将军,最近这段时间,困扰我们最大的便是贼人的远程打击武器。”
“李刺史既然能够解决他们,那就意味着我们有救了。”
果然,李平安的床子弩在解决了第一批对手的远程武器之后,并没有停止。
而是在李平安的指挥下,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准备。
“快,将我们的床子弩挪走!”
对方的统帅意识到,李平安的意图,下令赶紧转移床子弩和投石车。
可是他们的手下,还没有行动,七里堡的新一轮射击已经到了。
随着霹雳箭的飞速抵达,火药再次爆炸,大量的床弩瞬间再次被摧毁。
而且随着霹雳箭爆炸声不断传来,贼人也发现了一个更为恐怖的问题,那就是七里堡射过来的弓箭,不光会爆炸,还有毒。
现在战场之上的滚滚浓烟,呛得很多人鼻子流鼻血,转眼之间就没有了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