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璀所说的这件事,本就是有利于天下女子的好事,公玉淳听后自然乐意,当下便应承下来。
这件事是阿璀自己安排的人去做的,毕竟未经有司,所以若真推行起来至少还得过明面上一遭。
但若想要提上来去做安排,怕不会如想象中那么容易。
好在如今在全国各个州设置医学博士这件事情倒在稳步推行中,待此时确定推行下去,那后边专设女子医可能会容易些。
张宿那边近来在各处看诊,每每都有消息传来,阿璀也命公玉淳将这些消息整合起来,以待后续之用。
如今朝中的琐碎之事不算少,加之也更关注北边情况,以及如今晏琛崔寄他们行军的进程,所以近来阿璀忙起来有时候连餐食都忘记。
而朝中人太多,每个人的声音也不同,有时候许多事情,明明看起来很简单,但偏偏却不能如设想中的那般简单地解决。
阿璀第一次发觉阿兄往日的辛劳和处于他那个位置时的许多无可奈何。
好在阿璀觉得自己比她阿兄好做的地方在于,她不必如阿兄一般,有时候需得顾及朝中那些与他一同征战过来的老臣的人情。
她行事取中取直,该怎么办便怎么办,许多时候确实会比晏琛更容易些。
而先时阿璀初入朝中,阻碍自然是不少的,瞧不上她的人也不是一个两个。
最初关渡主持议事的那两天,便是阿璀只在一侧旁观,并不开口说话,也还是会有些人言语挤兑。
然而也不过才过了两天,有时候在关渡刻意的请示下,阿璀也愿意开口说上两句话。
而她有时候也不耐烦一件事来来回回地掰扯,就是说不到点子上去,每每开口并不掩锋芒,言辞中肯老练,有时在他们喧闹的争吵辩论中也时有一针见血的质问,
便是她这样几番寡言却精辟观点下,一些摸爬滚打了许久的朝臣,倒也开始正视她如此敏捷的思绪和通透的想法。
于是后来一段时日,众人似乎也慢慢习惯了她的存在,早先的挤兑之言也少了许多。
不过阿璀从来都是稳得住的人,旁人对自己的言辞如何,她也并不挂心。
甚至有时候她提出一二旁人不敢去想的过分出离的想法,有些想来守稳与之争辩的人,在最后争辩不过的时候,就差指着鼻子骂她黄口小儿,不通政事之类不大好听的话。
她也能做到面不改色,等着对方骂完,到最后众人皆看着对方,实在骂不下去了,她慢慢重新开口继续方才所议之事。
总之,从头到尾她的目光只在所议之事上面,对于旁人偶尔不太好听的话她便只当不存在,没听到。
到最后,就连关渡也极是佩服她这般养气的功夫。
不过对于旁人有效的观点和想法,不管对方是谁,阿璀也总能虚心听过,认真思考可行之处。
甚至有个早先说话尤其不好听御史台的官员,某天就某件事表达了中肯有效的观点,阿璀最后还特意点出来详细问过,最后也欣然采纳。
时间久了,众人慢慢也摸索出这位长渊长公主的性子,在她跟前只论事,不论人。
因而便是她这样的行事作风,这短短的时日里在与她一同议事过的诸多朝臣眼中,竟然也慢慢落了个虚怀若谷、守经达权的名声。
若说当初阿璀能视事监国,主持政务,是因晏琛力排众议。
但如今她短短时日便压下朝中大半阻力和大半人之微词,可以说凭借的只是她的个人之力。
有时候偏见是因为不知,而愿意去了解而解除偏见的人,并非没有。
只是世界的规则在那边,有时候撼动便已经很困难了,若谈改变,便要有能对抗之勇,有能破开之力。
而此勇,或许当是排山倒海之勇;此力,也必须得是开天辟地之力。
后来关渡问过阿璀何以做到朝中那边处变不惊,对旁人微词丝毫不入耳的。
阿璀却笑道:“怒而无威者犯。”
发怒却没有威严,无人会畏惧,必然会收到侵犯。
阿璀很清楚,她如今在朝中并无丝毫威势,此时能站在朝上靠着的也只是自己如今的姓氏和晏琛的那一纸诏令。
所以她知道如今既不能以威服人,便唯有善用道、德、仁、义、礼。
关渡听她之言,却笑道:“你从前不是甚为批判《素书》,如今怎么?”
“以言取怨者祸。”阿璀狡黠一笑,用的还是《素书》里的一句。
“你啊你啊。”关渡听言却哈哈大笑起来。
阿璀照旧笑道:“以前读《素书》也并非全然否定批判,只是其中有些观点,实在不能认同。我那时候还小吗,说话难免激进了些。”
当初阿璀自己对《素书》作释,对其中“牧人以德者集,绳人以刑者散。”和“女谒公行者乱。”两句,着实看不下去,后来专门写了两篇文章来驳斥这么个观点。
这件事情关渡自然也是记得的,此时提起也觉得有趣。
“其实我倒不是不生气,只是懒得分辨罢了。况且那许多事情要处理,若是连这件事情也要去分辨,实在没什么趣味,也是浪费时间。”阿璀懒懒道,“何必呢,有这么个时间,倒不如多处理几件事情。”
“阿璀所言在理。”关渡道,“我原本还担心旁人的那些质疑和挤兑之言,你虽面上不在意,但听得多了,难免心中不快,还想着宽解你一二。如今看来,倒是我小觑了阿璀的心胸。”
“我也并不是没有脾气,心胸这东西,不对人,只对事。‘小怨不赦,则大怨必生。’《素书》里头这句话虽然我也不十分赞同,但在许多时候也确实有些道理。我如今要做事,无论‘大怨’还是‘小怨’,都意味着麻烦。若想行事便宜,自然能避就避。”阿璀慢慢道。
而看着她的关渡,却也心生几分赞叹。
这小丫头,短短时日便摸索出如此御人用事之术,竟是自己从前未曾发现的天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