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赵瞎子的口中,许欢这才知道,简晓彤这个大伯简明礼,现在生活在港岛,还是什么简氏财团的负责人。
直到97港岛回归后,简明礼才辗转打听到了简明羽的消息。
“这可是他唯一的亲弟弟,不带去港岛享福,还留在云桥镇供销社啊?况且,现在云桥镇,简家又没有什么牵挂了。”赵瞎子道。
看见许欢一脸的颓丧,赵瞎子此时,也似乎陷入了深深的回忆之中:“小欢,坐过来点,我跟你讲讲云桥镇过去的一些故事。”
许欢忙端了把小竹凳,坐到赵瞎子跟前,听他不徐不疾地讲起了云桥镇的旧事。
当年,简晓彤爷爷,是土生土长的云桥镇人,还是国民党的一个军官,简家也算是名门望族。
临近解放前,简晓彤爷爷匆忙从部队回到云桥镇,准备带上妻小逃往宝岛。但是,事不凑巧,当时才三四岁的简明羽,那天生了重病,简晓彤奶奶带着他去临江看病了。
兵荒马乱的岁月,简晓彤爷爷和她奶奶,就这么走散了。最后,简晓彤爷爷只好带着大儿子简明礼走了,从此杳无音讯。
所以,简明羽对自己这个哥哥是没有什么印象的,但他哥当时已经八九岁了,却记得自己还有个兄弟。
前不久,渝城一次针对港资的招商引资大会,简明礼回了渝城。费尽周折打听到简明羽的消息,这才找回来了。不过这时候,简晓彤爷爷、奶奶均已作古。没过多久,简明礼就把简明羽一家接走了。
许欢十分不解:“那、那这么大动静,镇上的人怎么会一点儿不知道?”
“简明羽的心里,其实挺怨恨云桥镇这些人的。也不怪他,当年,镇上死活卡着他,就不让他读大学。唉……他小时候,也吃了不少苦,这些事,你们年轻的这一辈是不知道的了。所以,走的时候,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而且,简明礼跟县里面人也打过招呼,不要在镇上张扬这个事。”
“那、那你又怎么知道呢?”
赵瞎子道:“简明羽可以恨云桥镇所有人,但他不能恨我。没有我,他说不定早死了。所以,走的时候,他没跟任何人说,但是,我这儿,他却专门来告别过。”
在那个特殊的岁月里,因为简晓彤爷爷的关系,她奶奶没有少受牵连,独自一人带着简明羽,在云桥镇艰难地存活着。
解放前,赵瞎子是简家的雇工,简家上下对他都不错。尤其是简晓彤奶奶,比赵瞎子要大几岁,从来没有拿他当过下人,反而像对待个小兄弟一般对他。
因此,后来虽然很多人整简家,但赵瞎子却拼命维护着、照顾着这对孤儿寡母。
许欢多少知道那个年代的特殊性,于是问道:“您老当时就一点儿不怕受连累啊?”
赵瞎子咧了咧嘴笑道:“我家三代贫农,越穷越光荣知道吗,我也算根红苗正,那时候成分好得可是不一般,谁敢把我怎么样啊?”
此时的赵瞎子,仍然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喃喃自语地叙述道:“简晓彤奶奶,是当时临江大户人家彭家的二小姐,风华绝代、知书识礼。”
简晓彤奶奶去世的时候,许欢他们年龄都不大。许欢对这个老人没什么印象了,只记得看着还是挺精神的,身上的衣服虽然朴素,但永远干干净净的,满头花白的头发,也总是梳得整整齐齐。
“小欢啊,你可知道我这葫芦丝,就是年轻的时候,二小姐教我的。我能认识这么些字,也是她教我的。”赵瞎子喟然叹息道:“可惜,她这么一个女子,却苦了大半辈子。一直等着简晓彤爷爷回来。唉,哪里等得到啊?不然,她也不会走得这么早。”
此时,赵瞎子眼里的伤感,仿佛已经穿透了岁月。许欢在那一瞬间,突然明白了,为什么赵瞎子一辈子都没有娶妻生子。
于是,他小心翼翼地问道:“这彭家二小姐,很漂亮吧,让您老思念了一辈子。”
赵瞎子就站了起来,把许欢吓了一跳,以为自己的话惹他生气了。
谁知赵瞎子把他带到了里屋,在抽屉里翻出了一个缎面的相册,抖抖索索地从里面取出一张照片,端详了好一会儿,才递给许欢:“简晓彤这丫头,长得挺像她奶奶,性格也像,话不多,但很要强、很倔强。比她那个只知道清高,但却很懦弱的爹,不知道强多少。”
许欢接过这张发黄的黑白照片,看着上面那一身旗袍的女子。跟自己印象中的简晓彤奶奶,完全联系不起来。
不过,照片上的女子,虽然眉眼已不够清晰,但却确实和简晓彤十分相似。
许欢对着这张照片,呆了很久,直到赵瞎子说:“你啊,真是没用啊!咱爷俩都没用啊!”
直到这个时候,许欢才似乎明白了,赵瞎子为什么一直对他这么好。
教他吹葫芦丝、教他学习道家的站桩、打坐,包容着他那些没大没小的言辞。原来,一切不过只是因为,许欢从小就在他跟前说,要娶简晓彤当媳妇儿。
“爷,您老算了半辈子的命,我这命你可算得不准啊,总说我有女人缘,我这样算什么有女人缘。”这是许欢第一次没叫赵瞎子“瞎老头儿”。
赵瞎子看了看许欢:“我会算错吗?你这不是没缘,而是有缘无分。”
“爷,您再帮我算算,这辈子,我还能等到她吗?”
“那难说了,要是她真像二小姐,说不定她一直在等你呢。”
许欢不太相信赵瞎子这个话,但是,现在他听着还是觉得心里很安慰。
“爷,您真是咱们云桥镇活着的历史书,要不是您,这些故事怕早就湮灭在尘世之中了,您可要保重身体,以后,一有空我就来看您。”
赵瞎子取下了常年带着的墨镜,无比落寞地一笑:“这副玳瑁墨镜,是二小姐当年送我的。那时候,我得了眼疾,见光就流泪,她就送了我这副墨镜。其实,我这辈子就没有瞎过。”
说罢,赵瞎子用无比深邃的目光,凝望着窗外古桥旁边的黄角树。
好一会儿,他才道:“小欢,你看那两棵树,都已经活了好几百年了。你说,它们得见过多少悲欢离合了。跟它们比,你算个什么,我又算个什么。人生短短几十年,自以为饱经沧桑,但实际上,咱们经历过的那点儿破事,又算得上个什么啊!别说什么日月星辰了,连棵老树,见得都比我们多很多。”
一老一小就这么在窗边站着,久久地久久地站着,仿佛已经融进了云桥镇那漫长的时空之中。
是啊,在漫长的岁月的面前,所有的一切,不过是尘世间的砂砾而已。所有的故事,终将被淡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