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晨露未曦时,刘府朱门轻启。貂蝉扶着微隆的小腹倚在门边,石榴裙被晨风吹得簌簌作响。蔡琰怀中抱着焦尾琴,指尖无意识地拨着商弦,惊起檐下栖雀。十一岁的宁儿攥着父亲衣角不松手,绢鞋上绣的蝴蝶沾了草尖露水。
\"爹爹真要去徐州?爹爹前些日子才回来,还不曾有半年。\"宁儿仰脸时,金镶玉的长命锁在颈间晃荡。刘彦蹲身系紧女儿披风丝带,忽然发现她腰间不知何时别了柄小木剑——正是去年刘备亲手所雕。
貂蝉忽然轻咳,罗帕掩唇的瞬间,刘彦看见她腕间翡翠镯子滑到了小臂——那是他们成婚时陶谦派人送来的贺礼。蔡琰的琴声戛然而止,七根弦上凝着晶亮露珠。
\"夫君。\"貂蝉突然抓住他的袖箭囊,指甲隔着锦缎掐进他手臂,\"可务必要……\"话未说完,巷口已传来陈登派来的车马声。
馆驿前,陈登正用麈尾逗弄檐下鹦鹉。听见脚步声回头时,麈尾上的紫穗正扫过刘彦腰间佩剑。\"刘将军。\"他含笑作揖,广袖翻飞间露出内衬的徐州云纹锦。
刘彦按剑还礼,剑格与玉带扣相击,清越如磬。他忽然瞥见陈登案头摊着的《孙子兵法》,竹简边沿磨得发亮,显然常被翻阅。\"元龙先生好学问。这卷《孙子》,先生一定读了不少遍了。\"他指尖掠过简上\"衢地必争\"四字,墨迹竟沾了未干的晨露。
“子曰:‘温故而知新’,《孙子》是兵家经典,常看常新。这个道理,将军总不会不晓得吧。”
陈登的麈尾忽地停在半空,紫穗在晨光中轻轻摇曳。他目光扫过刘彦的白马——那匹通体雪白的骏马只挂着个青布包袱,在鞍边晃晃荡荡,显得格外空落。马鞍右侧悬着的牛皮水囊倒是鼓胀饱满,随着马儿喷鼻的动作微微摇晃。
\"将军不曾带随从?\"陈登忽然用麈尾柄点了点刘彦腰间佩剑。那柄双股剑的鞘上还沾着草屑,剑穗却是新换的杏黄色流苏,在风里翻飞如蝶。
刘彦闻言大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上缠的银丝。他腕骨突出的手腕一转,剑穗便在陈登眼前划出个金黄的弧。\"在下单人独骑随先生去郯县做客。\"他说着突然俯身,从道旁摘了朵半开的野花别在马辔上,\"待到了郯县,自有陶公准备妥当。\"
陈登广袖一振,袖中藏着的竹简哗啦作响。他忽然用麈尾扫过刘彦马鞍前桥——那里有道新鲜的刮痕,露出底下白生生的桦木。\"好个'做客'!\"他眯眼笑道,\"只是将军...\"话音未落,刘彦已拍鞍大笑,惊得檐下鹦鹉扑棱棱飞起,一片翠羽正落在陈登的麈尾上。
两人笑声惊动了馆驿檐角的铜铃,叮叮当当响成一片。陈登转身时,腰间玉佩撞上了刘彦的剑鞘,发出清越的玉振之声。他忽然瞥见刘彦马鞍后的行囊里,露出半截绢帛来——正是昨夜蔡琰连夜抄写的《诗经·小戎》篇。
小戎俴收,五楘梁辀。游环胁驱,阴靷鋈续。文茵畅毂,驾我骐馵。言念君子,温其如玉。在其板屋,乱我心曲。
……
南门外,晨雾如纱。陈登的使团队伍在官道上排开青罗伞盖,二十名佩刀侍卫的玄甲映着朝阳,泛起鱼鳞般的冷光。刘备领着关张二人立于道左,身后文武官员的绶带在风中交错,宛如七彩流云。
\"玄德公。\"陈登下车,腰间紫穗扫过车辕上未干的露水。他腰间新换的羊脂玉组佩叮咚作响,与刘备剑鞘上的环,应和成韵。
刘备缓步上前,袍角扫过道旁沾露的野菊。他伸手为刘彦整了整歪斜的领襟,忽然转向陈登深深一揖:\"我弟德然今随先生去郯县,望陶公与先生务必好好看顾。\"
陈登还礼时,袖中竹简发出轻微的碰撞声:\"玄德公尽管放心。\"说话间,他腰间新佩的羊脂玉组佩轻轻晃动,映得刘备剑鞘上的云纹忽明忽暗。
关羽丹凤眼微眯,青龙偃月刀在朝阳下划出一道冷弧。他左手按着刀柄上缠的赤绢,右手忽然从怀中掏出一卷竹纸——边缘已被摩挲得发亮,隐约可见\"行军\"二字朱批。
\"元龙先生。\"关羽声如裂帛,惊得陈登麈尾上的翠羽簌簌颤动。他腕间铁甲与刀环相撞,铿然作响,\"大哥既已首肯...\"
陈登广袖下的手指突然攥紧,袖中藏着的《孙子兵法》竹简发出细碎声响。他腰间新佩的羊脂玉组佩无风自动,恰与关羽刀环震荡的频率相和。
\"云长将军说笑了。\"陈登忽然用麈尾柄抵住自己发抖的腕子,紫穗扫过简上\"借道\"二字,\"陶公早备下十万石粮草在琅琊守候,只等将军领军...\"话音未落,关羽刀鞘已重重顿地,震得道旁的露珠纷坠如雨。
“不必。”关羽猛然一哼,“我兄早说,过境不用陶公粮草。只是德然之安危,全权交在陶公手中了。”
\"后日卯时。\"关羽丹凤眼斜挑,目光如刀锋掠过陈登咽喉,\"五万大军分十批过境,每批五千人。\"说着突然反手拔刀,青光闪过处,道旁老柳应声断枝。断枝坠地时,惊起草丛里一只锦雉,扑棱棱飞过陈登的伞盖。
陈登的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像吞下了一枚烧红的炭丸。他握着麈尾的手指骤然收紧,紫檀木柄发出细微的裂响。檐角铜铃的余韵里,他听见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轰鸣——那声音竟与关羽方才斩断柳枝的刀啸如出一辙。
羊脂玉组佩突然贴住他的大腿,凉意透过锦袍刺入肌肤。陈登这才发现自己的双腿在微微颤抖,震得腰间玉佩相互碰撞,发出细碎的、如冰裂般的脆响。他下意识去扶车辕,却抓了满手冰凉的晨露。
\"关将军...当真爽快。\"陈登的舌尖抵住上颚,尝到一丝铁锈味。他惊觉自己不知何时咬破了口腔内壁,血腥气混着唾液滑入喉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