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府邸坐落在青州城中心,虽不奢华却处处彰显主人的品味与实力。朱漆大门上铜钉铮亮,两侧侍卫甲胄鲜明,长戟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刘备携陈登之手并肩而入,身后文武分列两行,步履整齐如一人。
穿过三重庭院,宴客厅已布置妥当。厅内陈设简朴却不失庄重,主位后悬挂着一幅《周公辅政图》。
\"玄德公志在天下,于厅中布设此图,有意要做周公否?\"陈登眼中精光闪动。
刘备闻言大笑,声震屋瓦。他起身踱至画前,手指轻抚画轴:\"此图乃是陛下所赐。去岁冬月,宫中天使言陛下夜梦金甲神人护驾,醒后忆及当年长安城外救驾之事。\"说着转身凝视陈登,\"陛下又念及备宗亲身份,特赐此图。其意甚明——欲令备效周公辅政,而陛下当成王,仿效古先贤之故事。\"
话毕,刘备引陈登入席,自己却未急着就座,而是亲自为陈登斟了一杯酒。
“此酒取济南清泉所酿。”刘备执壶的手稳如磐石,酒液倾泻如一线银丝,\"元龙尝遍天下美酒,不知可入法眼否?\"
陈登双手捧杯,先观其色,再闻其香,最后浅尝一口,闭目品味。良久方睁眼赞道:\"清冽如雪水,醇厚似波涛,回味更有五谷芬芳。好酒!\"
刘备抚掌大笑:\"得元龙一赞,此酒方算不枉!\"说罢举杯环视众人,\"今日得会徐州高士,诸君当与备同敬一杯!\"
满座文武齐齐举杯,陈登亦不推辞,一饮而尽。酒过三巡,刘备命人奏乐助兴。琴瑟声中,一队舞姬翩然而入,水袖翻飞如行云流水。陈登注意到,这些舞姬虽姿容秀丽,却无半分轻佻之态,舞姿端庄大气,显然是经过精心调教。
\"听闻元龙精通音律,不知青州乐工可还入耳?\"刘备侧身问道。
陈登放下酒杯,正色道:\"《大武》之乐,庄严肃穆;《鹿鸣》之章,和乐且湛。玄德公以雅乐待客,足见胸中丘壑。\"
正说话间,忽听席间一声长笑。郭嘉不知何时已离席,手持酒壶摇摇晃晃走到厅中央:\"久闻陈别驾不仅政事通达,更是酒中仙客。嘉斗胆,欲与君行一酒令,不知可否赏脸?\"
刘备眉头微蹙,似要出言阻止,陈登却已起身拱手:\"奉孝先生有兴,登敢不从命?只是在下才疏学浅,若有不妥之处,还望海涵。\"
郭嘉醉眼朦胧,却掩不住眸中精光:\"简单,你我各说一历史典故,需与酒相关,且需暗合当下情势。说不出的,罚酒三杯。\"
厅内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息以待。陈登心知这是刘备谋士的试探,却也不惧,淡然一笑:\"请奉孝先生先。\"
郭嘉仰头饮尽壶中酒,朗声道:\"昔年齐桓公问管仲:'寡人好酒,是否妨害霸业?'管仲对曰:'酒之为物,适可则养人,过量则伤身。主公但知节制,何害之有?'——此典暗喻,友盟之间,交往贵在有度。\"
陈登略一思索,接道:\"战国时,赵平原君使楚,春申君设宴。席间,春申君门客欲辱平原君,提议以'酒令如军令'。平原君从容应对,反使楚人自取其辱。——此典暗喻,主客相交,贵在诚心。\"
郭嘉眼中精光一闪,又道:\"商纣王酒池肉林,终致亡国。\"
陈登不假思索:\"周文王饮醴泉,德被四方。\"
两人你来我往,转眼已过十余回合。郭嘉额头渐现汗珠,陈登却依然气定神闲。最后,郭嘉突然抛出一问:\"秦穆公赠酒盗马人,得其死力。\"
陈登微微一笑:\"此典出自《吕氏春秋》,然登以为,更妙的是下句——'盗马人饮此酒,终为穆公战死沙场'。奉孝先生莫非暗示,酒能收买人心?\"
郭嘉闻言大笑,拱手认输:\"元龙先生博闻强记,嘉甘拜下风!\"说罢连饮三杯,步履踉跄地退回席位。
刘备见状,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他亲自为陈登斟满酒杯:\"元龙高才,备佩服之至。来,再饮一杯!\"
酒至半酣,刘备忽然挥手屏退乐工舞姬,厅内顿时安静下来。他转向陈登,神色变得郑重:\"元龙此番前来,想必不只是为饮酒论典吧?陶公可有要事相托?\"
陈登知道正戏开场,整了整衣冠,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陶公有亲笔书信在此,请玄德公过目。\"
刘备接过竹简,却不急着展开,而是放在案上,手指轻轻敲击简端:\"元龙与陶公相处日久,以为陶公为人如何?\"
陈登闻言,眼中精光微闪,执起酒杯轻抿一口,笑道:\"陶恭祖宽厚仁慈,礼贤下士,天下谁人不知?玄德公与陶公交厚,岂不是明知故问?\"
他放下酒杯时,白玉杯底与檀木案几相触,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去岁陶公开仓放粮,亲自立于粥棚为老弱盛粥;今春又遣医官遍访乡里,以防疫病。\"陈登手指轻抚杯沿,\"这般仁政,徐州百姓皆感念于心。便是三岁孩童,亦知'陶使君'三字当如何写。\"
厅内烛火忽然摇曳,将陈登半边脸庞映得忽明忽暗。他话锋一转:\"只是...\"手指蘸了酒水,在案上画了道水痕,\"如今天下大势,犹如逆水行舟。仁德固然可贵,却需配以...\"水痕在案上蜿蜒成一条小渠,\"相应的实力。\"
刘备目光落在酒水勾勒的痕迹上,忽然朗声大笑。笑声中,陈登以袖掩案,将那水痕悄然拭去。
刘备收敛笑意,指尖轻挑竹简上的丝绳。随着简册展开,绢帛摩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在骤然安静的厅堂内格外清晰。
他的目光缓缓移动,忽然瞳孔微缩。执简的右手食指无意识地扣紧了竹片边缘,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刘彦敏锐地注意到,兄长的呼吸节奏有了微妙变化——那是一种刻意压制的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