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尘渐散,陈登整肃衣冠,紫绶冠在朝阳下泛着暗沉的光。他轻夹马腹,领着使团缓缓前行。马蹄踏在夯实的官道上,每一步都仿佛踏在紧绷的弦上。
对面那玄色身影忽然催马上前,赤红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陈登瞳孔微缩——那人竟单骑脱离仪仗,如离弦之箭般直冲而来。他下意识攥紧缰绳,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来者可是陈登陈元龙?";
清朗的声音破空而至。陈登抬眼望去,只见来人已勒马立于三丈之外。晨光斜照在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剑眉下一双眸子亮如寒星,唇角含着三分笑意,却让人无端想起鞘中半出的利剑。
陈登翻身下马,广袖翻飞间已行至道路中央。他深揖及地,腰间组玉佩叮咚相击:";徐州别驾陈登,拜见刘青州。";
刘备几乎同时落马。玄色锦靴踏碎道旁霜花,他抢步上前托住陈登双臂。陈登只觉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传来,自己已被稳稳扶起。近在咫尺的呼吸间,他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沉水香,混杂着铁器特有的冷冽气息。
";元龙先生远来辛苦。";刘备的声音忽然压低,温热气息拂过陈登耳畔,";陶恭祖可还安好?";这问候来得突兀,陈登却从对方骤然收紧的指间读出了未尽之意。
陈登面色如常,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浅笑。他借着整理袖口的机会不着痕迹地后撤半步,玉组佩在晨光中划出清冷的弧线。
";陶公虽年近古稀,倒比许多后生更精神矍铄。";他抬手虚引东方,广袖垂落如云,";昨日还亲自校阅徐州精兵,仍能策马娴熟不输当年西凉平叛。";
刘备闻言朗笑,赤氅在风中翻卷如焰。他忽然伸手拂去陈登肩头并不存在的尘埃,指尖在紫绶冠缨带旁稍作停顿:";如此甚好。青州新得几株百年好山参,正好托元龙带回郯县,敬奉陶公。";
陈登眸光微动,忽然深深揖下,借着行礼动作掩去眼中思量:";玄德公仁厚,登代陶公拜谢。";
刘备忽执陈登之手,赤氅翻卷间已携他转向后方仪仗。陈登只觉掌心传来不容推拒的温热,织锦箭袖下那五指如铁箍般坚定,却偏在腕骨处留了三分余力——恰是既能显亲厚又不至令人吃痛的力道。
";诸君且看!";刘备清越之声穿林渡野,惊起道旁寒鸦数只,";此乃名动淮泗的陈元龙,今日屈尊而来,实乃我青州之幸!";
蹄铁之声骤起。
只见十丈外文武队列如退潮般齐刷刷下马,甲胄与玉佩碰撞之声错落有致。
刘备忽然松开陈登的手,转身向身后队列中一位身着靛蓝锦袍的将领招手:";元龙且看,此乃我同宗兄弟刘彦刘德然。";他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之色,指尖在腰间玉带扣上轻叩两下,";早年正是德然之父,在下叔父慷慨资助,备方得拜卢公子干门下求学。";
陈登目光微转,见那将领约莫三十出头,面容与刘备有三分相似,却更显文秀。刘彦上前时步伐方正,腰间佩剑的缠绳已然磨得发白,显是常年习武之人。
";登居徐州多年,亦曾久闻刘德然之名。";陈登广袖垂落如鹤翼翻飞,行了个标准的士人礼,";德然公助玄德公从微末之中起事,乃至如今。须知天下已有传言,言二位乃涿郡刘氏';双璧并耀';之佳话,徐州淮泗学子至今传颂。";
";此乃备二弟关云长。";刘备引着陈登转向右首。红脸长髯的将领正捋须而立,丹凤眼微眯如刀裁细缝。陈登刚要行礼,忽见青龙偃月刀在朝阳下折射出一道寒光,正落在他脚前三寸之地——这距离把握得妙到毫巅,既显威势又不失礼节。
张飞突然从关羽身后探出头来,铁甲铿锵作响:";俺乃燕人张翼德!";声如雷霆炸响,惊得陈登身后随从险些跌落马鞍。陈登却纹丝不动,反而向前半步,借着整理腰间玉组佩的动作,让阳光恰好映在玉佩螭龙纹上:";久闻当年诸侯营中,张翼德大骂袁公路的威名,今日得见,果然不凡。";
郭嘉倚在青骢马侧,酒葫芦悬在指尖将坠未坠。他眯着醉眼望向道路中央的二道身影,忽然轻笑一声,喉间酒气混着晨雾呵出白烟。身旁程昱斜睨过来,却见这浪子正用袖口擦拭葫芦口,仿佛方才那声笑只是幻觉。
";好个陈元龙。";贾诩在队列最末低语,枯瘦手指捻着灰白胡须。他声音轻得如同落叶触地,却让身旁闭目养神的戏志才骤然睁眼。两人目光一触即分,各自在对方眼底读出了同样的警觉——徐州使者这手";袁术旧事";提得刁钻,既捧了刘备阵营的锐气,又暗戳陶谦当年不与袁术合流的立场。
“谁不知道当年翼德将军因袁公路不发粮草事大骂袁公路,四世三公也成了土鸡瓦犬。这陈元龙却独独要提此事。”程昱阴影下的眼皮一抖,露出少有的一抹阴鸷。
麾下文武,贾诩、程昱、郭嘉……黄忠、太史慈、典韦、牵招……刘备一一介绍完毕方停。
只见刘备广袖一展,赤氅在风中划出流霞般的弧线。他忽然执起陈登手腕:";元龙远来风尘未洗,备已在府中略备薄酒。";指尖在陈登腕间轻轻一压,";青州新酿,正待知味之人品评。";
陈登腰间玉佩轻颤,紫绶冠缨带随风拂过刘备手背。他忽然后撤半步,广袖翻飞间行了个标准的谢礼:";玄德公盛情,登本不该辞。";抬起眼时,眸中精光如剑出匣,";只是陶公临行再三叮嘱,需先将陶公文书......";
";哈!";刘备笑声清越如鹤唳九霄,赤氅猛地鼓荡如战旗。他竟直接揽过陈登肩膀,织金箭袖下的力道让徐州使者不得不顺势转身。
“你我两家乃是友盟,当年十九路诸侯军中,陶公曾与备同列。何况今日在下初见元龙,深觉相投,如何要先谈公事?”
“既蒙玄德公厚爱...";陈登唇角扬起恰到好处的弧度,眼角细纹里藏着三分无奈七分警惕,";登便斗胆叨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