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霖头一回在君卿颜身上看见如此冷厉的气势。
从二月到八月,他们相识半年,旁人说公主不好惹,但所谓的‘不好惹’,也只是针对外人而已,她对身边的人都极好,从不刻意端着高高在上的架子。
他见多了她活泼明媚、率真张扬的模样,前不久在花田里,她对他说出“英雄不问出处”“你将来会有作为”时,他心中十分触动,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觉得,他这个无名之辈与公主之间的距离,似乎也没有那么遥远。
但此时,君卿颜冷漠的态度让他不得不面对现实——他方才片刻的犹豫和退缩,已然铸成了大错,他们再也回不到曾经了。
并肩王所定制的两年计划,在半年后的今天被公主提前终结。
“公主,事已至此,末将向您认错。”谢霖垂下了头,“是末将欺瞒了您,但请您相信,我欺骗您并非出于本意。”
君卿颜的神色依旧漠然,“那就把实话吐出来,若敢有半句虚言,你知道后果。”
……
长乐殿内,有淡淡的桂枝香浮动。
宋云初正聚精会神地看一本坊间读物,忽听前方传来一阵疾快的脚步声。
宋云初抬眸,便见李总管跑上前来,脸色有些焦急,“殿下,公主身边的护卫来传口信,说是您的计划暴露了。”
宋云初诧异,随即道:“让他进来回话!”
护卫很快进了殿内,将流丹阁内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知了宋云初。
“殿下,谢霖受不住公主的逼问,已将您供出来了,公主想必很快就会过来找您。”
“本王知道了,退下吧。”
待护卫离去后,宋云初单手托腮,轻叹了一声,“唉,这么快就暴露了啊……”
“怎么,你还真以为谢霖能骗得了颜儿两年?”
身侧响起一道悠漫的声音,宋云初转过头,便见君离洛递了一杯茶来,“喝杯茉莉花茶,静静心。”
“我才不忧心……”宋云初话虽这么说,但还是接过了君离洛递来的茶。
谢霖这半年以来的表现都有她暗中指点,颜儿对谢霖的印象似乎也一直不错,她是出于什么原因,有了试探谢霖的想法?
难道是谢霖在某些时刻不慎露出了破绽?
但不管怎么说,颜儿如此机敏,她还是很欣慰的。
至于颜儿会不会责怪她……
怪就怪吧,她定要和颜儿说说这其中的道理,让颜儿能够理解她的苦心。
这年头想欺骗妙龄少女的人太多了,尤其颜儿的身份如此显赫,将来还不知道有多少人排着队想骗她,保不准哪天就会碰见一个高大俊美、才华横溢、表面君子但实际心术不正、满口鬼话的小人。
金玉其外,败絮其内的人多得是,小姑娘要早早地学会去判断才好,以免日后识人不清吃大亏。
“颜儿若真的生气了也不要紧。”身侧又响起君离洛的安慰,“大不了我帮你背了这口锅,就说是我安排的人,让她有脾气冲着我来。”
“得了吧,我自己干的事,我自己善后。”宋云初喝完了整杯茉莉花茶,悠悠道,“大不了撒泼打滚装可怜。”
宋云初话音刚落,便见李总管又从殿外跑了进来,“殿下,公主过来了!”
虽然宋云初已在心中酝酿好了一番说辞,但此刻还是莫名有些紧张。
骗自家孩子被发现,实在是尴尬。虽然迟早都要发现的,但现实脱离了计划,她连个准备礼物的时间都没有。
她得好好想想回头要给颜儿送些什么。
“小李子,去让御膳房准备冰镇牛乳茶,还有桂花凉糕、玫瑰香饼、枣花酥,快去!”
君卿颜很快便来到了寝殿。
宋云初故作镇定地拿起了面前的杯子准备喝茶,却发现茶杯已经空了。
君离洛默不作声地递上了自己的那一杯。
云初每次尴尬的时候都要找点儿事做,通常都是面前有什么就吃什么,若没东西吃喝就假装翻书。
“父皇,儿臣与母皇有些话要说,您要不先出去散散步?”
听君卿颜这般说,君离洛只能起身回避,离开之际,朝宋云初递出了一个鼓励的眼神。
等寝殿内只剩下两人时,宋云初干笑道:“颜儿怎么来了……”
君卿颜走到宋云初面前坐了下来,正当宋云初猜测着女儿会说什么时,只见君卿颜身子一侧,将头伏在了她的膝盖上。
“世间至爱,莫过于父母心。”
君卿颜低喃道,“我知道,母皇是全天下对我最好的人。”
宋云初原本都已经想好了要如何安抚君卿颜,却没想到君卿颜竟不闹半点儿别扭,反而一来就对她做出亲昵举止。
这让她心中轻松了许多,抬手抚上君卿颜的头顶,轻声道:“不怪母皇给你设了个圈套吗?”
宋云初对孩子们向来有话直说,并且也教导他们遇事要善于沟通,在爹娘面前不必藏着心事,以免生出不必要的隔阂。
“您的这个圈套,是想让我明白人心难测、希望我不轻信外人,又不是为了耍我玩,我能从中得到一些道理,也是我的收获,我若因此怪您,岂不是成了糊涂鬼?”
“我的生命、财富、地位,皆是母皇给我的,若没有母皇,我又怎么能来到这世间,享受身为金枝玉叶的好处?”
君卿颜很清楚自己的日子过得有多好。
这世上任何人都可以对母皇不满,唯独她和君瑾仪不行。
母皇设计的这个骗局,归根结底也是为了她的将来考虑,有什么可值得耿耿于怀的。
“记得年幼时能听见您的心声,您与哪些人关系好,看哪些人不顺眼,我们都很清楚。您的人生能顺利,不仅是因为自身能力强悍,也是因为善于识人用人,那些得您信任的人里边,有温柔沉稳的、也有脾气火爆的,甚至还有读书不多、口齿不伶俐的,但无一例外,都是真诚且勇敢的人。”
君卿颜说着,扬了扬嘴角,“所以我在很早之前便下决心了,我也要学习母皇的识人本领,一个人该不该深交,不是仅看外在就能决定的。”
“我与谢霖相识半年,他模样好、功夫好,表现得也好,所以我给了他机会,让他成为了我们的玩伴,让那些曾经欺负他的人不敢再惹他,他对我十分感激,我也能看出他的爱慕,若要问我对他是什么感觉?好感是有一些的,但谈不上信任,毕竟您曾经说过,对待外人要时刻保持防备。”
“上个月我们在花田遇毒蛇时,谢霖推开了我,那一刻我心中有所触动,可事后我仔细思索,他的举止虽然勇敢,但其实风险并不大,毕竟小月是神医之女,况且那条蛇怎么偏偏就要攻击我,究竟是巧合还是人为?我不确信,或许我不该无凭无据地揣测他,但他既然敢在我面前说那么多好听的,我便有试探他的权利。”
“我很想知道,若换一个场景,我再次陷入危险,他是否还能像遇蛇那日一样勇敢?”
宋云初听到这儿,笑着接过话,“所以你就亲自设了一个局,让他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做选择,遇蛇和走火入魔其实都是突发事件,但对于前者他能奋不顾身,对后者却退缩了,你意识到他心口不一,便开始怀疑他的动机,怀疑他从最初就没安好心。”
“不错,小月见我发疯时心急如焚,一再催促谢霖一同来制服我,可他就是不敢,由此可见男子的诺言有多不靠谱。之后我开始思索,他究竟是纯粹想高攀我,还是受人指使,欲达成更加险恶的目的?结果没想到,幕后之人竟是母皇您……”
君卿颜说着便翻了个身,将头枕在了宋云初膝盖上,“是您也好,若换作是外人派来的,我定要好好反省自己,怎么能被蒙蔽了半年?是您的话,我就不觉得挫败了,毕竟您最了解我,由您亲自指导的人,能引起我的兴趣也很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