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是前汛期,所以水位早就偏高,玄武城的排水口下半段是泡在水里的。
玄武城排水系统本身就需要清理,劳工还未招来,所以排水管道目前还不太通畅。
这两日没有下雨,排水口不是时时刻刻都有水流,以至于泡在水下的部分管道就很容易沉淀积淤。
这也是云诗尘让阮曦和他们早早开始搅混水的原因。
夜里大军开始轮班休息,姬玥凌与云诗尘交待了些事项,便也进帐篷歇息了。
墨玄子与云臻仍在指挥战车上,云臻在黑暗中依旧带着他那可以遮挡脸部的斗笠,修长的身子站得十分板正。
“喝吗?”
墨玄子取下腰间的玉壶,问云臻要不要喝酒。
云臻摇了摇头,他本身就不是话多之人,拒绝后依旧在原地密切注意着玄武城的方向。
墨玄子也只是客气一下,问过后便自己拿着酒壶一口一口慢慢抿着。
他看着天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帐篷里,姬玥凌仔细地检查了一下云诗尘的伤势,发现伤口边缘的红肿也消去不少。
药已上完,她开始包扎,见到对方露空出来的位置,视线不免停滞移不开了。
若说美人如画,这人的肌肤便是最上乘的宣纸,细腻如丝,白皙若雪。
指尖化笔,轻轻触及宣纸之上,惹来一阵颤动,用笔之人却迟迟无法下笔。
姬玥凌仿佛感觉到,远山将雨未雨的天色,此刻化做了自己手中有了温度的雪,慢慢融化的同时,将她的心也化去,与雪水交融在一起。
就是死,也想跟这人世世代代缠绵不休。
姬玥凌怔忡了一下,道:“师姐,有时候我总是会不自觉地想,我姬玥凌何德何能,竟然可以拥有这样美好的你。”
云诗尘听了这话,沉默了好一会,抓住那只不肯落笔的手,将它按在自己身上,还用上了不少力道。
她羽睫轻颤,嗓音低哑:“那……如此……感觉真实了些没?”
姬玥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下羊脂白玉一般的肌肤,惹来轻微的喘息与颤动。
白玉肉眼可见地变成了粉玉。
姬玥凌缓缓笑开。
她的师姐,明明在感情方面十分含蓄,可是只要自己稍稍表现出一些迷茫,师姐总会忍下羞涩安抚自己。
像师姐这般清冷之人,即便动情之时,也仍保持着克制感。
却甘愿为了自己,放下所有矜持。
这份反差,尤为动人。
“以前以前,我总以为,师姐这般人物,合该配瑶池琼枝。”
云诗尘却轻挑了黛眉,淡笑一声,道:“胡说八道。”
她师妹的嘴,骗人的鬼。
要做那档子事之时,怎么不见她有这种想法?
“真的真的,师姐你信我嘛~~~我第一次见你之时,就觉得你比世间最名贵的花都要好看。”
“师姐是那九天上月亮,而我就是地上的萤火虫……”
又是让云诗尘受不了的撒娇。
这人倒是懂得利用自己的优势,情话鬼话连篇来。
逗得云诗尘直发笑,哪还有那份淡漠疏离感?
情话好不好听,全看说的人是谁。
性格使然,有些话,云诗尘是真的没法像姬玥凌那般,什么都可以宣之于口。
云诗尘在心里默默道,你道我如天上月,却不知月光照的,从来只是人间。
再名贵的花,也不及此间风雨同路人。
而你,便是我此生最大的眷恋。
……
“家主,郡主。”帐外突然传来云臻的声音。
云诗尘身子一僵,很快便恢复平日淡漠疏离的神色。
仿佛刚刚格格格笑了的人不是她一般。
挺分裂的……
姬玥凌想笑不敢笑。
还是给老狐狸留点面子的好,在部下面前崩人设应该会感觉挺尴尬的吧?
姬玥凌觉得自己真是个体贴入微的好恋人。
旖旎的氛围淡去,唯独两人十指相扣处,还留有交缠的温热。
姬玥凌清了清嗓音,扬声问道:“何事?”
云臻道:“起风了。”
姬玥凌与云诗尘二人立即变了表情。
单起风云臻必定不会前来惊动她们,多半还有其他变幻。
两人快速穿戴整齐,一出来,她们的衣袍便被风掀起,布料紧紧的贴在手臂上,凉意渗入肌肤。
云诗尘抬起头望向天际,不知何时来的浓云如泼墨般吞噬了月亮,余下几颗星星挣扎地闪烁着,很快也被翻滚的黑暗吞没。
“要变天了。”云诗尘道。
云天也飞了回来,不安的四处环顾,云诗尘试图安慰着它。
“没事…云天别怕。”
她们往河滩边靠近去观察。
起初只是芦苇丛中几声窸窣的碎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啮咬着堤岸。渐渐地,那声音变得粘稠,裹挟着潮湿的土腥气,从河面低低地掠过。
姬玥凌半蹲在河滩上,总觉得空气中多了一股奇怪的气味。
“这风怎么带有铁锈味?”
“那不是铁锈。”云诗尘知道是什么。
那是蛰伏了许久的白蚁巢穴被湿气浸透后,朽木与虫蛀混合而成的气息。
对堤坝,或者说对玄武城来说,那是死亡的气息。
一道闪电劈开云层,刹那间,整片天地被照得惨白,姬玥凌清晰看到水龙江浪头已经开始翻滚。
风大即将吹散烟雾,云臻让弩车部队加大了力度继续维持烟雾。
姬玥凌道:“已经不需要了,让将士们转移至高地,注意避雨避雷。
阮曦和的部队也早就全部上岸了,只等着陆杰他们撤离就抽木排。
现在就剩下破坏堤坝这边的人还没撤完。
李宝儿水性不行,所以一开始云诗尘就特别交待过她不能参与毁坝的最后一步,于是铲到一定程度后,她就被路杰安排离开。
路杰让她带领士兵回去,他留了些体格强健,身手好水性又好的跟他做完最后一步才撤退。
路杰本来也让李复兴先走,但李复兴坚持要留下。
他想从头参与到最后。
路杰本就是爽快不拘小节之人,既然李复兴坚持,他就遂了他的愿。
他能理解,对于一些人来说,亲眼看着执念达成,比什么都重要。
已经破损不堪的夯土大坝在风中发出刺耳的呜咽声。
被虫蛀空的木桩像一排排摇摇欲坠的墓碑。
路杰解下腰间的酒囊,仰头灌了一大口烈酒。
“哈哈!爽!”
酒液沾上他稀疏的络腮胡子往下滑,还未来得及滴落,便被他大手一把抹去。
“来!兄弟们,待喝完这口酒,我们就把这里的最后一步做完。”
“好——!!!”
堤坝上的将士举起铲子应和。
酒囊在将士手中传来传去,很快就见了底。
有士兵大喊:“老大,下次你能不能拿个大点的装啊?太少了,我都没喝到!”
路杰哈哈大笑,道:“那有什么关系?待大家平平安安回去,庆功宴上随便你们想喝多少喝多少!”
“老大你说的哦,我们都听着呢!”
“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路杰接过他的酒囊,将它摔到地上。
“来!兄弟们!抄家伙干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