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晏礼被判决的消息传到老付家已经是年底的事。
从得知这个被他亲手送出去的小儿子犯下大罪,被判无期徒刑后,付老头整个人就不行了。
当时听到这个噩耗,付老头突然全身剧烈颤抖起来,随后“砰”地一声,毫无预兆地摔倒在地上。
付老太太被吓一大跳,她六神无主,只一个劲地摇晃付老头,嘴里嗷嗷叫着,“老头子,怎么了,你可别吓我。”
旁边付小婷抱着刚出生不久的孩子有些无语,她开口劝道:“爸可能是中风了,你别推他,赶紧让大哥送医院去看看。”
“中风?你才中风呢,你个不要脸的小蹄子,倒霉催的扫把星,你这是在诅咒你公爹啊……”
好心的提醒换来不分青红皂白的一顿怼,何小婷冷哼一声,抱着孩子回房去,再不理睬她。
当时何小婷和付海旺匆匆奉子成婚时,付老太太就老大不高兴。
她眼瞧夏家落魄了,本来就对娶夏家女儿有意见。
好在付海旺也没看上夏兰,她才放心没多久,就被通知要当奶奶,她家旺儿要娶亲了,新媳妇还是夏家刚接回来的亲生女儿何小婷。
付老太太又惊又喜,她家旺儿总算有后了,她高兴!
但儿媳妇还是夏家的女儿,她就郁闷了。
更何况这何小婷还是倒贴过来的,她觉得不检点,以后肯定跟前儿媳一样水性杨花,见着男人就跑。
想到这里,她就更看不上。
她以何小婷肚子快大了,藏不住,容易遭人闲话为由,硬是要求付海旺一切从简,什么聘礼提亲流程通通免掉,赶紧将人带回家得了,免得丢人现眼。
何小婷委屈得不行,可是没办法,她爸夏文军因为接受贿赂,陷害革命同志,已经被判刑押送农场劳改,私人财产全部被没收。
她和周翠花本就不亲,周翠花不可能给她准备嫁妆,她当然也不会让付海旺去送聘礼。
可以说她以后是没有娘家撑腰的人,只能依附老付家。
因此,就算付老太太要她生完孩子后留在付家村,她也不敢说什么,再不情愿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当然何小婷也不是个软柿子,她抓着老付家早已分家,自己还要带小孩为借口,家里的活是半点不干,每天就等着付海旺从厂里给她带吃的回来。
付老太太骂她,只要付海旺不在家,她就跟她对着骂,付海旺一在家,她又装委屈扮可怜,任付老太太怎么咒骂都不反抗。
几次下来,就连付海旺都对付老太太有意见,觉得她不可理喻,放话她要是再挑何小婷的刺,他就把她们母子俩接回县里去,再不回来。
付老太太一听,心就寒了,捂着胸口鬼哭狼嚎,“你个小贱人坏啊!挑拨我和旺儿的感情,我苦啊!娶的儿媳妇,一个两个都不把我看在眼里,我不活了……”
只是这狼来了,嚎多了,就没人当回事。
恶人自有恶人磨,付老太太也算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就像现在,面对越来越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的何小婷,她除了背后怒骂几句也无计可施。
很快,付大哥和付大嫂听到动静过来。
付大嫂看到付老头状况不好,赶紧推了下付老大,“还愣着干嘛,赶紧把爸送医院去啊!”
付老大本来听他亲妈在骂老三家的,寻思着他爸可能不要紧,不想上前去触霉头。
现在被付大嫂一点醒,看他爸瘫在地上,一副快不中用的模样,冷不丁一哆嗦,赶紧去备车把付老头抬到医院去。
要是让老二知道他没及时送老头子去医院,不把他腿打折了才怪!
付大嫂自从看开后,变化很大。
付海明和杨雪前头被停职调查,她并没有跟着付老太太落井下石,就算后面听到他们夫妻俩官复原职,她也没觍着脸上前去凑近乎。
付大嫂态度这么拎得清,倒让杨雪高看几分,偶尔回乡碰见也打个招呼,让两家孩子一起玩儿。
付海明和杨雪给几分脸面,何小婷就不敢对付大嫂使小性子。
何小婷从小看人脸色长大,知道讨好谁才能让自己活得舒坦些,自然同付大嫂站同一条线。
而付老太太这边自从付海霞嫁出去,付海旺逐渐跟她不是一条心后,她连个说话对象都没有。
面对两儿媳妇的抱团,她只能跟付老头抱怨家门不幸,娶了一门子搅事精,烦得付老头天天下田地转悠去也不肯回家。
见老头子不理睬她,她就时不时拿付老大来开涮,骂他没用,连媳妇儿都管不住。
付老大也不是好性子,憋了一肚子窝囊气没法向自家老娘撒,时间长了,他也皮了,骂就骂,他该干嘛干嘛,就学他老爹那些当睁眼瞎。
于是,付老太太在一家子的变相孤立中,活得那叫一个水深火热啊!
……
接到付老头出事的消息时,付海明和杨雪正忙着搬家到区里,以及准备给孩子们换学校。
他们俩工作关系现在都调到区里了,在住县城肯定不方便。
老首长大笔一挥,就给他们分配了套三室两厅的房子。
房子旁边就有小学初中,配套十分齐全。
等两人放下手里的事情赶到医院时,付老头幸运捡回了一条命。
但由于耽误了时间,留下后遗症,下半辈子都得要人伺候着。
等付老头出院后,付家三房就商量下,做出决定,大家有钱出钱,有力出力。
出钱的当然是付海明杨雪夫妇,现在就他家条件最好。
杨雪不缺这点钱,再加上她和付海明工作都忙,出点钱能省心很划算。
二房同意包揽所有治疗和吃喝拉撒的费用,那出力的就得是大房和三房。
杨雪本来以为还有得扯皮的,没想到付大嫂竟第一个站出来同意了。
上辈子付嫂害死了付老头,这辈子不仅救了他一命,往后还会继续照顾他到终老。
杨雪内心有些感慨——
这难得就是因果循环,善恶有报,一切冥冥之中皆有定数?!
而付小婷这边却不太愿意了,她心里默默嘀咕着:自己年纪轻刚进门,可不是来伺候老人的。
但没娘家撑腰,她也不敢直接反对,只拐弯抹角道:“让我煮个饭洗洗刷刷没问题,但我孩子还小,还得给他喂奶,洗尿布,我就怕照顾不好爸。”
付老大和付海旺也说他们要上工的上工,要上班的上班,哪有那么多的时间待在家里给老爹端屎端尿。
一时间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照顾付老头的具体任务分配又拿不定主意了。
最后还是付海明拍板,其他人有事忙的时候,付老太太得帮把手。
付老太太一听可不乐意了,她刚想闹,就被付海明一个冷厉的眼神压下去,“儿子你抛弃不要,难道爸你也要抛下不管?”
其他人不知道贺晏礼的事,听得一头雾水,付老太太的瞳孔却猛然收缩,吓个不轻。
她一颗心砰砰乱跳,仿佛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似的。
付老太太霸道了一辈子,如今这二儿子升职为区委干部领导,却再也不是她能随意拿捏的大人物。
再者,她也听出二儿子话里的意思,他这是为贺晏礼抱不平啊!
她心虚得厉害,不敢顶嘴。
自己后半辈子还得靠这个儿子养老,怕他真狠下心来不管她。
没办法,最后只能哭哭唧唧地伺候老头子去。
解决完老付家的一大堆事,杨雪和付海明难得回村,就趁机四处逛逛。
毕竟以后他们要常驻区里工作,回来的时间就更少了。
付海明去找村支书和大队长,杨雪就去宣传处。
她组织的宣传队,魏云英他们搞得有声有色。
“现在村里条件好,上学可以免学费,很多女孩子也能去读书了,有些妇女农闲的时候也愿意来参加扫盲班,如今给村民们宣传妇联妇女儿童保护的政策,他们也能听进去了。”
提到长久以来努力工作的成果,魏云英和彭菊兰就两眼放光。
这一两年,她们在村里表现得可圈可点,大队也很尊重她们,给她们申请了先进分子表彰,连着附近大队宣传队和妇女主任也来取经。
杨雪笑着恭喜她们,随后彭菊兰有事先走,魏云英陪杨雪参观化肥厂。
现在区里市场管理处再也不敢乱管红旗大队办副业的事,付家村的化肥作坊又重新开办起来,且越办越红火,逐渐有大厂的规模。
作为化肥厂的主要管理者,赵维方一谈到业务的事就两眼放光,再也没以前怯懦的模样。
“现在厂里的化肥质量越来越高,厂量也提上来,再加上有大山的运输队负责销往省城,以后村子里赚钱肯定没问题!”
这一点杨雪早就听大山提过,除了付家村的化肥厂,她四姐杨云最近也忙着在自家村里办起纺织厂,第一批成品已经陆续销往省城,乃至省外,全村人也跟着赚得盆满钵满。
话毕,杨雪同他们告别,打算回去找付海明。
走前,想到前几天跟付海霞提过的事,她思索了几分钟,决定也跟他们两人提一下。
“有消息这一两年可能会恢复高考,你要想参加的话,就抓紧时间好好复习吧。”
杨雪如今事业蒸蒸日上,家庭幸福美满,说实话对高考兴趣并不大。
但她知道高考是所有下乡知青的毕生梦想。
以她那个世界的时间来推算,后年九月份就会正式恢复高考。
其实现在省城也到处有人在传了,只是付家村这边地处偏僻,还没传过来。
杨雪不想魏云英和赵维方因为付家村的工作,耽误人生中最重要的大事。
魏云英和赵维方捂着嘴巴,抹着眼泪,哽咽的说不出话来。
他们等这一天,真的等太久了!
走出化肥厂时,晚霞已挂在天边。
付海明在门外大树下等着她,这画面恍惚那年她刚进宣传队工作,他每次不管多久都会在大杨树下等她,接她回家。
两人十指紧扣,告别往日熟悉的一切,携手踏上新的征程。
岁月如梭,光阴似箭!
往后的日子里,他们都会像那年许下的誓约一样。
风雨同舟,彼此相伴,此生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