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佳胤跟着陈矩进入到了乾清宫。
他作为三品的侍郎,曾不止一次参加过乾清宫开展的御前朝会,但那个时候,乌泱泱来了一群人……
这还是第一次,他被单独召见。
不过,自命君子的张佳胤明白,该怂的时候怂,该表现的时候,还是要表现的,就比如这次单独召见,谈的好了, 弄不好自己日后也能入阁拜相。
朱翊钧坐在龙椅上,手中拿着一个小册子,册子上记录的正是张佳胤这些年在各地做的诗文……
“臣张佳胤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听到张佳胤的话后,朱翊钧目光从册子转移到跪在下面的张佳胤身上。
“爱卿平身……”
“谢陛下。”张佳胤缓缓起身。
而朱翊钧看着张佳胤,又看了看册子上的诗文,开口吟诵道:“春到黄牛峡,江辞白帝城,楚云高不落,巴水去无声……”
“绝塞书难得,孤舟月更明,棹歌听自短,几处夜猿鸣……”
“张爱卿啊,大才啊,当然也是生不逢时,若是爱卿生在唐时,唐诗何止三百篇啊……”
一上来,朱翊钧便调笑了一番张佳胤。
当然,口气多少有些酸了,自己入乡随俗,也喜欢写诗作对,可跟人家的一比,差的太远了。
“陛下过奖,臣写着玩得。”
“对,附庸风雅,朕有的时候也挺喜欢的……即兴作诗……”
“去年下雪的时候,朕在御花园中赏雪,便即兴做了五首诗,一片一片又一片,两片三片四五片,六片七片八九片,飞入池塘都不见……”
“爱卿觉得如何?”朱翊钧一脸笑意的看着张佳胤。
站在下面的张佳胤听着皇帝陛下吟唱的诗文,有些愣住,雪花一片一片的,这都啥啥啥啊,不过,飞入池塘,那确实化了,什么也见不到了。
“陛下这首诗,美轮美奂,臣虽然未曾见到雪花入池塘之景,却从陛下一片一片又一片中,能够想象到,那日的雪确实挺大的……”
朱翊钧轻声笑了笑:\"爱卿写的诗也不少,你我君臣二人算是同道中人……”说到此时,朱翊钧脸上的笑意立马收拢起来:“对了,去浙江有何打算?”
变脸速度之快,让张佳胤稍愣片刻。
刚刚谈诗文时候的陛下和蔼可亲,现在谈工作了,就立马又成了那个不苟言笑的君主了。
而后,张佳胤开始思考,自己去浙江有什么打算。
我能有什么打算。
我知道自己要去浙江的事情,还不到一个时辰呢……
张佳胤定了定神,拱手恭敬说道:“陛下圣明,臣实在愚钝,刚得知调任浙江一事,还未来得及细细谋划……”
“但海都御史举荐,陛下亲自点将,委臣此重任,臣定会恪守己身,领庭上意,造福一方百姓,一心只为陛下分忧、为朝廷效力……”
朱翊钧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张爱卿,你可不是这般没主意的人……”
“想当初你在南京任职,面对那些权贵豪强,丝毫不惧,行事果敢,把一应事务处理得井井有条,百姓都对你称赞有加,这般胆识与能力,朕可是看在眼里的。”
说着,朱翊钧站起身来,缓缓踱步走下御台:“这次让你去浙江,那儿的局面可比南京复杂得多,短短不到半年,两位布政使,一个罢官,一个充军。他们咎由自取,但,朕也不否认,浙江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犹如一团乱麻……”
“朕问一句,张爱卿,你过去,可会害怕……”
张佳胤心中一紧,暗自想到:那臣肯定害怕啊,可害怕有什么用,害怕就能不去吗,就能留在京师好好的做自己这个工部侍郎。
“陛下,臣不怕!臣承蒙陛下隆恩,手持陛下旨意前往浙江。只要臣行得正、坐得端,一心奉公,又有何可畏惧?臣定当竭尽全力,将浙江的事务处理妥当,不负陛下的信任与重托。”
“好,有你这句话,朕便放心了些。浙江的盐政、税赋,商税,还有那错综复杂的官场关系,都亟待整治。你此去,遇到难题尽管上奏,朕给你撑腰。但若是你辜负朕的期望,做出有负朝廷之事……”朱翊钧的眼神陡然变得冷峻,“朕也绝不会轻饶。”
“臣明白……臣都明白……”张佳胤赶紧跪地叩首,额头触地。
朱翊钧亲自将张佳胤扶起,脸上笑意盈盈,语气也轻快起来:“朕听说你有一幅清明上河图的临摹图,可是真的?”
张佳胤没想到皇帝突然谈起此事,忙恭敬回道:“陛下所言极是。臣在应天府时,偶得一幅清明上河图的临摹……”
“朕听闻你是花了两年俸禄从一位友人手中购得此临摹图……也算是一掷千金了,那两年,还是你家里面贴补你的每日用度……”
听到皇帝陛下的话后,张佳胤心中猛地一惊,这是把自己调查的清清楚楚啊,想来,要让自己去浙江,根本就不是这一天两天的事情,这是筹划许久了。
“臣平日里就爱收集些临摹字画,至于真迹,臣哪敢奢望……”
朱翊钧嘴角上扬,眼中满是自得:“那你可曾想见见真迹?朕这儿恰好有。”
“陛下有真迹。”
“哼,原本是在严嵩府中,而后严家被抄之后,便到了宫里面。”
说罢,他轻轻挥手,示意陈矩去取清明上河图。
陈矩领命,匆匆离去,不多时便带着几个太监返回,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幅画卷。
太监们将画卷在长案上缓缓铺开,随着那细腻的笔触、生动的市井画面逐渐展露,张佳胤不禁屏住了呼吸,心中暗叹:“果真是真迹!”
待画卷完全展开,张佳胤看到图末盖着的皇帝印玺,以及冯保的印,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
心中不由暗想道:如此稀世珍宝,盖了天子印玺虽彰显皇家威严,却难免破坏了些许画作原本的韵味。这般真迹,当是天然去雕饰,让后世之人能领略其最纯粹的风采……
糟蹋了……
朱翊钧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神情,饶有兴致地问道:“张爱卿,看你神色,似有惋惜之意,所为何事啊?”
“是不是朕的印玺,提的小字,让爱卿觉得惋惜呢……”
张佳胤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赔着笑,赶忙说道:\"陛下明鉴,臣实无惋惜之意。只是乍见这稀世真迹,一时间心潮澎湃,许是神色间带出了别样情绪,让陛下误会了……”
“臣对陛下满怀敬仰,怎会因印玺之事心生惋惜,这清明上河图经陛下御览,提字,盖印乃是无上荣耀,是此画之幸,更是天下之幸,后人之幸……\"
朱翊钧看着张佳胤,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摆摆手道:\"张爱卿,你莫要遮掩了。你心中所想,朕又岂会不知。你觉得这印玺坏了画作纯粹……\"
“陛下错过臣了……”张佳胤赶忙说道。
而朱翊钧也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下去了。
\"清明上河图,描绘的是市井繁华,可这盛世背后,亦有隐忧。浙江如今的局势,就如同这画卷里暗藏的细节,看似繁华,实则暗流涌动……李崇德,是张四维举荐的,当初,朕没有考虑的太多,可现在看来,不是人人都是能臣……\"
“你,是能臣……”
朱翊钧转身,再次看向铺开的画卷,悠悠说道:\"你若在浙江大有作为,将那一团乱麻理清,整治好盐政、税赋,缕清海商税,肃清官场,这幅清明上河图,朕可允你随时入宫观赏……”
“说不定,朕一高兴,就把它赏给你了。\"
皇帝陛下乌泱泱说了一大通,都没有最后一句来的震撼。
张佳胤连忙跪地谢恩:\"陛下如此厚爱,臣肝脑涂地亦难报答。臣定当在浙江鞠躬尽瘁,不辜负陛下的期望……\"
而看着跪倒在地的张佳胤,朱翊钧眉头皱了皱,心里面多少有些后悔,饼,画的是不是有些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