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五年自朱衡之后,潘季驯继任成为工部尚书,三年以来,朝会之上几乎很少奏对,不过,在朝会下面,朱翊钧却是经常召见他,商讨治河大计……
黄河是母亲河,孕育了华夏文明,但母亲的脾气多少有些暴躁,时不时就要打儿子。
而潘季驯就是大明朝的治河能手。
在另外一个时空,潘季驯从嘉靖四十年开始,到万历二十年止,他奉三朝诰命,先后四次总理河道,主持治理黄河和运河,前后持续三十年。
潘季驯于嘉靖二十九年以二甲进士出身,初授江西九江推官,以断案明敏着称。
巡按广东时,推行“均平里甲法”,严惩豪强兼并土地,减轻赋税不均之弊,获“铁面御史”之称。
巡抚江西时,疏浚南昌东湖,筑堤防洪,整顿盐政,裁撤冗官,政绩斐然。
第一次治河的时候,是黄河在在江苏沛县决口,漕运中断,威胁明祖陵……
而后再潘季驯的主导下,疏浚留城旧河,筑堤束水归槽,首次提出“以水攻沙”理念。河道复通,但因母丧丁忧中断。
第二次治河,是黄河邳州段决口,徐州城被淹,而后再潘季驯的主导下堵塞决口,修筑缕堤、遥堤,首次系统运用“束水攻沙”法。
万历初年,黄河再次泛滥,再次威胁漕运与陵寝,而潘季驯主导了国家级超大工程。
这个工程可不是盖朝天殿,万寿宫,而是筑河堤,高家堰六十余里,归仁集堤四十余里,柳浦湾堤七十余里,塞崔镇等决口一百三十处……
在此次治河之中,大明朝治理黄河的技术也有了突破,潘季驯提出“蓄清刷黄”理论,通过洪泽湖蓄淮水冲刷黄河泥沙,制定“四防二守”制度,风防、雨防、昼防、夜防;官守、民守,强化堤防管理。
职场跟官场一模一样。
只要你有卓越的能力,老板办什么事情,即便是你手下的人事调动,他都会询问你的意见。
潘季驯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即便是朱翊钧,这样霸道的君主,也会开口去询问他的意见……
在得到潘季驯的首肯后,朱翊钧便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下旨让张佳胤前往浙江担任布政使一职,三日后,出发前往。
而所有官员在听完旨意后,即便心中再有不甘,也无可奈何。
朝会散了后,张佳胤攥着笏板的指节发白,他跟着人群走出了皇极殿。
他望着海瑞的背影,快步追了上去。
\"海都御史留步!\"他脱口而出,惊起檐下栖鸟……
海瑞驻足转身,看向张佳胤:\"张大人何事?\"
\"下官...下官斗胆请教,\"张佳胤垂眸避开那双利剑般的眼睛,\"浙江布政使一职,为何都御史要举荐下官...\"
\"第一,你去年才从南京户部调任,对浙江十府两州的粮道税赋了如指掌,对于他们的港口商税也知晓很多……你知情……”
\"第二,你在应天清理的十万亩隐田,牵扯到应天府浙江三司五十多名官员,被你追缴赋税的缙绅,联名上疏弹劾他\"苛政扰民\",陛下当年就曾夸奖过你……”
\"第三..也是最重要一点,你在京城这一年,没给冯保送过一张字画,没陪张居正喝过一盏香茶……这在我们大明朝可是难得一见啊。\"
晨钟在东华门响起,惊起寒鸦掠过紫禁城琉璃瓦。
“都御史大人,您真是看错下官了,下官不是不想送冯公公字画,也不是不想陪着阁老喝茶,是因为送画囊中羞涩,喝茶不得门路……这……这才没有攀附权贵之举啊……”张佳胤赶忙说道。
海瑞听完张佳胤的话后,不怒发笑:“你在南京这么多年,连幅字画的银子都没有捞到,这才是最大的优点……”
“可……”
张佳胤还想再多说什么,却见到皇帝陛下身边的近侍陈矩正朝着二人走来,当下只能止住话匣子。
陈矩踩着碎步趋至廊下,蟒纹补子在晨光中泛着乌光:\"海都御史安。\"
他朝着海瑞深深一躬,腰间牙牌碰出脆响。
海瑞将笏板往腋下一夹,拱手还礼时袖口露出半截素纱中衣:\"陈公公……\"
还完礼后,海瑞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张佳胤,随后转身离去。
而陈矩看着张佳胤开口道:\"张大人,陛下召,请随我来。”
“是,陈公公……”
随后,张佳胤便跟随陈矩一同前往乾清宫,在路上的时候,陈矩开口说道:“张大人,听说您在滑县当县令的时候,还出过一档子事情……”
张佳胤闻言轻笑一声:“当时,下官年轻,现在想想,还是有些后怕的。”
“这个事情,海都御史昨日曾对陛下讲过,陛下听完之后,对你可是赞不绝口。”
听完陈矩的话后,张佳胤这才反应过来。
今日朝堂之上,根本就不是皇帝陛下临时起意,他跟海瑞早就商量好了,要把自己弄到浙江那个是非之地去。
在张佳胤担任滑州县令时,有大盗任敬、高章伪装锦衣卫前来见他。
二人大剌剌的直入府堂,当时张佳胤正在批示公文,任敬到了堂上大声骂道:“还快些迎接上官。”
张佳胤抬头瞅见俩二货,总感觉有些奇怪,不过当时心里面多少拿不准,只能让人退下,迎见二人。
任敬对张佳胤说:“有圣旨在身。”
张佳胤说:“是圣上下旨要拘捕我吗?”说着,便自己动手摆设香案恭迎圣旨。
当时还是嘉靖年间。
任敬在张佳胤耳边说道:“不是拘捕你,是要抄耿主事家。”
府衙中有个叫耿随朝的本地人,是个小官,因草场发生火灾受到牵连下狱。
这个时候张佳胤便知道这两个家伙是假冒的,果不其然,这两个人是河南梁山分公司的。
不过,还不容他求教,任敬上前扣住张佳胤左手,高章搭着张佳胤的肩,挟持着一同走进内室……
任敬手摸着胡子笑着说:“听说你这儿银子管够,给兄弟们弄点花花。\"
当时张佳胤表面稳如老狗,内心慌得一批。
妈的,什么世道,打劫打到我县衙了。
\"两位大哥要借钱直说嘛,既然你们不是来寻仇,我再笨也不会为省几个钱赔上自己老命,就算你们不用刀,我是个贪生怕死的人,气力没有你们大,功夫更不及你们好,又能拿你们怎么样呢……”
“本来是小事,可你们装作钦差锦衣卫,这不成大事了,万一让人看到,这不是对你们不利吗?”
两人听着有道理,就把匕首藏在袖中。
“滑州是个小地方,能有多少钱呢?”
谁知任敬早有准备,拿出一本簿子,上面记载各州钱数,张佳胤没办法,只好求他们不要拿得太多,以免影响自己日后的升迁。
二人商议许久,说:“我们兄弟有五人,你就给我们五千金吧。”
张佳胤说:“太好了,但你们的背囊中装得下这么多钱吗?再说,又怎么走出县府大门呢,虽然二位英雄武艺高超,但这县衙之中,少数也有五六十个衙役呢……”
“官银容易辨认,使用也不方便,县中有几个有钱人,不如由他们拿些银子,交给你们,这样你们使起来,也方便多了。”
两人再次同意。
而后,张佳胤便让劫匪高章喊来了自己的小厮,叮嘱道:“我运气不好受到大案牵连,若被捕一定会砍头,现钦差大人有能力为我脱罪,我内心非常感激,想送五千金聊表心意。”
小厮听了,老实回答道:“一时间到哪儿筹这许多钱?”
张佳胤又说:“我常见县中富人热心助人,你替我跑一趟,就说我向他们借钱用用。”
于是取来纸笔,写下某大户多少,某中户又多少,一共九人,加起来正好五千金。
但这九个人其实是县中的高手,并不是什么县里的有钱人。
张佳胤又对小厮说:“有钦差大人在,待会儿他们送钱来,都要穿着整齐,不要因为我向他们借钱,就装出一副穷相。”
其实是暗示那些人要准备好武器。
张佳胤命人送上酒菜,并且先尝表示酒菜无毒,以安贼心。
张佳胤又频劝二人不要多喝,以免酒后误事,二人更加信任张佳胤。
饮酒至半,所召九人各自穿着光鲜,好像富豪般,双手捧着用纸包裹的兵器站在门外,作出哀求的神情,说道:“大人借的钱已经拿来,可是小人家中实在没有这么多。”
二贼听说钱已送来,再看到来人都是富人打扮,更不怀疑。
张佳胤命人取秤来,又嫌桌子小,命人取库房中长几横放在后堂,二名役卒也跟着进来,张佳胤与任敬隔着长几,而高章却紧挨在张佳胤身旁,张佳胤拿着砝码,对高章说:“你难道不为你的长官把银子称一称……”
高章稍一靠近长几,九人立即捧着手中的兵器冲上前去,张佳胤趁机脱身……
远在长几那边的任敬想扑向张佳胤已经来不及,逃往厨房见大势已去,只有自杀,众人捉住高章拷问,供出王保等三名同党,立即下令逮捕,三人虽逃至京师,最后还是被锦衣卫指挥使陆炳逮捕正法……
这个小事,就能看出张佳胤在年轻的时候,就有着超乎同龄人的胆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