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西莉亚的瞳孔在这一瞬间微不可察的颤动了一下,她耳边回荡着那个名字,居然没能在第一时间做出反驳。
而这正是律者想要看见的。
“塞西莉亚·沙尼亚特小姐,我不得不称呼你的全称,以此来将你和那位雪狼小队的副队长进行区别。”律者说着,抬脚绕开了一道崭新的剑痕。
“即便这个世界上包括我在内的所有人都将这二者看做是一个人,但我还是得遵循你心中的想法,将十七岁之前和十八岁的你与现在和十七岁的你视作不同的两个个体。”
塞西莉亚沉默着,视线随着律者的脚步移动。
律者依旧在继续,“和其他人不同,在讲述你的罪孽之前,我们有必要先诉说你的那些功绩。”
她挥手在空中轻轻的拂过,一连串的画面就出现在了这个审判庭中,“塞西莉亚·沙尼亚特,沙尼亚特倾尽心力培养出的绝世天才,是人类天赋的新突破,甚至能被称得上是‘新人类’的伟大存在。
“您无愧于‘圣女’之名,在十二岁完成了所有的基础教育之后接手开始家族业务,发展家族势力的同时帮助了众多战争覆盖区,消除了上千万人的生存问题。
“您以一己之力创造了仅次于神州脱贫攻坚,全面小康的大型底层帮扶行动的奇迹,您让沙尼亚特获得了近乎于卡斯兰娜的荣耀和地位,甚至被民众奉为神明之一。”
“这是我该做的。”塞西莉亚轻柔的说着,看不出一点动摇的痕迹,也没有一点对这些事迹的自豪情绪。
仿佛着真的只是她举个手表个态就能做到的事情一样。
可实际上绝非如此。
律者对着塞西莉亚摇了摇头,语气敬佩的同时又带上了一丝戏谑:“这到底是你该做的……还是沙尼亚特该做的?”
塞西莉亚的注视律者的时间更长了,只是接下来的声音不再是律者所说,而是来自于陪审团。
那是一道有些熟悉的声音,就在约莫一分钟前,塞西莉亚还听过这道声音。
塔菲拉,叹息之城诞生的穷凶极恶之人,只是现在的他不再是自己,而是和其余人一样化作了众生百态中的一面,在那闪烁的面孔中时不时的出现。
“我很抱歉,塞西莉亚小姐。”陪审团的人似乎是同时开口的,层层叠叠的声音让塞西莉亚瞬间就失去了自己该注视的目标。
“在你的十七岁之前,你所拥有的一切恐怕只有‘塞西莉亚’这个名字的所有权,‘沙尼亚特’充斥了你共十七年的人生,直到你的十七岁即将结束时,你才真正的诞生于这个世界上。
“而我们将那个新诞生的人称作……塞西莉亚,既雪狼小队的副队长。
“从被齐格飞先生带走的那一刻起,你就将自己与过去的自己进行了分割,跟随着齐格飞先生一起冒险的副队长只是塞西莉亚,沙尼亚特与她无关,于她无用。
“ 而那个时候的塞西莉亚为何而救人?她从未说过‘因为我是雪狼小队的副队长’这样的话,她只是由衷的想要拯救那些正在受苦的人们,不忍她们继续承受痛苦。”
“我……”塞西莉亚的视线突然集中在了某一个陪审团的身上,她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但是被她盯着的那个陪审团成员只是摇了摇头就让她的话夭折在了嘴里。
“或许你忘记了是谁总是将责任挂在嘴边,但没事,我们记得你所说过的每一句话,这是你无法遮掩的证据……沙尼亚特的圣女。”
“企图在婚礼上杀死塞西莉亚的真正凶手……”
【“要是两年前的那个家伙再来一次就好了~”
只要转过角落,塞西莉亚就能看见几个沙尼亚特家族的后辈因为这句话在相互打闹。
而她就站在那里,迟迟没有迈出那一步,而是等到那几个后辈将这个话题结束后,她才走出去,经过了那个必经的路口。】
那个时候,自己在想什么?
【“需要彩排一下吗?”在最后的彩排现场,主持人有些紧张的向着塞西莉亚询问着,“我们可以在下面选一个女性来配合您的彩排。”
如果彩排一下会更好,这是塞西莉亚迅速得出的结论,毕竟是那样一场至关重要的仪式,不应该出现任何谬误或疏漏才行。
可是当她转头看向主持人所说的下方时,那和她一起在雪狼小队待了很久的人影让她的心神微微的颤动了一下。
然后她收回了视线,拒绝了主持人的提议。
“我一直都记得怎么做。”她说出了理由,也不知说服了几个人。】
那个时候……自己又在想什么?
【“宴会已经准备好了,塞西莉亚大人,请准备。”这是最后的通牒了,从窗户吹进的微风轻轻的拂过塞西莉亚的脸颊,让她闭上了眼睛。
她说出了“请等一下”,然后站起身,走向了那扇敞开了一整年的窗户。
或许她的步伐依旧控制的稳稳当当,可是只有她自己明白,那究竟是怎样糟糕的频率。
从闭上眼睛,再到将手放在窗户上,将其关上的那一段极短的时间,她到底是怎么想的?
她记得清清楚楚。
“你不应该去的,现在的你应该做的是拒绝,你完全有这个能力做到拒绝这一场联姻!”她的第一步掠过了一个和她很相似的人。
她们两人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只有那个被掠过的人眉宇间有着一丝英气。
“我不能这么做。”而沙尼亚特的圣女说着,“这一场联姻会给世界带来更多的好处,沙尼亚特再怎么样也比不过卡斯兰娜,有了那个头衔,我可以拯救更多的人。
“甚至终结西伯利亚的那场战争。”
“这是你的选择吗?”塞西莉亚回过头,那灼热的目光让擦肩而过的沙尼亚特圣女如芒在背,但着依旧停不下她的步伐。
“他们需要我。”沙尼亚特的圣女做出了回答。
“他们需要的不止是你。”
“这或许是一个逃避的理由。”圣女露出了一丝微笑,带着一丝决然的凄苦,“但是……我不应该逃避,既然我能做到,我就应该去做。
“齐格飞他不是说过吗?是他们将我高高捧起,我就应该去为他们拼尽全力,如今我已经有了这样的能力,我就不可能再袖手旁观了。”
塞西莉亚没能做出回应,她或许也默许着这句话。
可能过了很久吧……在圣女的手放在窗户上的那一刻,塞西莉亚才再次开口。
“你知道吗?你做了一道选择题。”
圣女的手顿住了。
“有一辆列车呼啸而过,在它的前方有着分叉的轨道……既定的路线上是凄苦的天下苍生,而你所决定的转折点上则是一个被你推上去的不幸之人。
“而你如今已经给出了这个问题的答案……”塞西莉亚背对着圣女,她轻轻的叹了口气,“你在两个选项中选择了牺牲少数者。”
圣女没有否认,她心知肚明。
为了让轨道上无法挣脱的苍生得以继续生存,有了拉动拉杆的权利的她不得不选择让列车驶向另一条轨道,即便那条轨道上的人是……
“你应该知道的吧。”塞西莉亚问出了最后的一个问题,“你的联姻对象是谁。”
圣女沉默,然后微微的点了点头。
卡斯兰娜家族的少主从未藏匿过自己的身份,即便她没有刻意的去打听,她也能轻易的知晓对方的名讳。
齐格飞·卡斯兰娜。
真不知道这是幸运还是不幸?有时候圣女和塞西莉亚也不得不感慨世界真的好小,自己的联姻对象恰好是自己所爱之人。
今晚过后,圣女就会将手递交给对方,自己将会以一种全新的姿态回归雪狼小队,这一年的分别将在此结束,雪狼小队会重新回归圆满……
真的是这样吗?
圣女低下了头。
当然不是。
回归的是沙尼亚特的圣女,是以帮助天下苍生为己任的沙尼亚特圣女,而不是那个因为看见,所以行动的塞西莉亚。
其实那是卡斯兰娜该做的事情吧……自己这算是回归了自我,毕竟这样的生活自己可是过了十七年了,而塞西莉亚呢?她只是在那个雪原一闪而逝的一朵花而已。
两人的身影在这一瞬间重叠,圣女也是塞西莉亚,塞西莉亚就是今晚的圣女,雪狼小队会回归圆满,更多的人会得到拯救,这是一个两全其美的选择。
没有人会在今晚受伤,齐格飞也会在这场订婚仪式中高兴的将自己抱起……
没有人……会受伤,也没有人会失去。】
“真的没有吗?”层层叠叠的声音在此刻合而为一,正如同圣女关上窗户的那一刻,塞西莉亚和沙尼亚特合二为一。
律者把手搭在了塞西莉亚·沙尼亚特的肩膀上,轻轻的提着天秤,将天秤倾斜的角度毫无保留的展示给了塞西莉亚。
“在那一刻,名为塞西莉亚的少女就已经死在了列车之下了哦~”】
在关上窗户的那一刻,圣女站在窗边,面对疾驰而来的列车,她选择将塞西莉亚推下了高台。
“在这场盛大的审判中,让我们来审判你的罪孽……”律者的声音轻柔的像是摇篮曲,这声音顺着一丝细小的缝隙,钻进了那隐于深处的脆弱心脏。
“唯有心脏比羽毛更轻的人,才能得到胜利。”
律者轻声的说着,如同捧着一颗珍宝一样从塞西莉亚的胸口托出了一颗娇弱的心脏,将它放在了那个天秤上。
天秤在塞西莉亚的面前向着心脏之下坠落。
【“你也不想带上那枚戒指,对吧?”这是齐格飞向她问的问题,而就是这么简单的问题,塞西莉亚却发现自己回答不上来了。
她总能明白别人内心的意思到底是怎样的,而卡斯兰娜的情绪从来不加遮掩,所以她明白,齐格飞问的绝不是这样一个简单的问题。
她不想带上的是戒指吗?
不,是那些禁锢自己的责任吗?不,也不是。
她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这些。
纤尘不染的圣女高高在上,抬手为人间挥洒了雨露,这雨露洗涤了沾染在人们身上的尘埃,为他们带去了生命,带去了幸福。
圣女不知疲倦,以此为己任,她怜悯世间,也知何为苍生苦楚,可圣女不知为何人们陷于泥潭,只能越发努力。
忽有一日,圣女坠入凡尘,惹得一身尘垢。
于是他看见了人们的挣扎,看见了人们的哀伤,圣女不再有曾经的伟力,只能与其余英雄一起继续拯救……
……
其余英雄?
在这一刻,圣女突然明白了。
没有谁能救得了众生,因为芸芸众生从来不需要拯救。
自己并非是被推举上高位之人,而是高位需要自己,所以自己才站上了那个位置。
“他们将我高高举起,我必为他们拼尽全力。”这并非是对自己的鞭策,不是对自己的警醒。
这是对世人的忠告。
重要的从来不是“我”该如何做,而是“他们”该如何做。
神明救不了世人,唯有自救。
而神明并非谁都要救,他只会向着发出求助之声的人伸出手。】
“很遗憾,塞西莉亚小姐……你有了私心,你输了……”在天秤坠底的那一刻,律者轻轻的抬起手,拂过了塞西莉亚的眼睛,遮盖了她的视线。
“我判处你……百年沉眠之刑。”
一股困意涌上了心头,塞西莉亚只觉得浑身都开始逐渐凝固。
是各种意义上的凝固。
时间在她的身上停滞了,律者的判罚将会带着塞西莉亚在一百年后醒来,将固执的她交给一个面目全非的世界。
这就是对固执之人最大的惩罚。
现实中,这次依旧是半分钟,而当律者收回权能的那一瞬间,比安卡看见了从空中坠落的塞西莉亚。
而律者长舒一口气,金色已经快要彻底覆盖黑暗。
她隔空与比安卡对视,只流露出了一个情绪。
“你什么都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