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大意了吗……这是当然的。
只顾得上奔跑,谁也不敢回头。背后传来嘈杂的声响,有什么叩击在金属地面,刺耳的回音在通道里回荡。此外,还有类似指甲刮过黑板的锐响,与其他大体积物体碰撞的嗡鸣。速度稍微慢下来一点儿,就像要被身后扭曲的声涡捕获,撕扯得粉碎。
好像真的有一股引力似的。不论怎么跑,都像在原地艰难踏步。正面也有着强大的阻力,仿佛在阻止他们逃离。也许这只是惊恐带来的错觉,至少现在还没人被抓住。
“分头跑!”队长喊道。
也不必她多说。前方的三岔路上,每个人都凭自己的本能做出了选择。
虽然身体情况已经很差了,但在生死存亡之际,莫惟明还是没想到自己能爆发出这种程度的力量。噪声逐渐淡去了,也不知是怪物选择放弃,还是追着别人去了。慢慢停下来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血都要呕出来。
“别停!”他听见身边的声音说,“还不知道有没有脱离危险。而且,剧烈运动后不能就这么倒下,会出事的。”
莫惟明有些眼花,也有些耳鸣。他判断不出身边的人是谁。但他感觉另一侧有人用力将他拉起来。他扶着墙,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我……知道。下肢血液回流,会受到阻碍……肌体疲劳可能加剧。最糟的情况,是发生重力性休克……”
“你知道就好。”
莫惟明摘掉眼镜,揉了揉眼睛。他终于看清刚才跟自己说话的人,正是队长。而拉了自己一把的,是那个沉默寡言的大个子。
“只有我们吗……”
“就我们仨。”队长一边踱步,一边摆弄着手里的枪,“都分散了。瞧你做的好事。若不是你执意要看这边,也不会搞这么大麻烦。”
“随你抱怨吧。我也并没有要求你们跟来,是你们执行社长的命令。”缓过神的莫惟明也冷下脸来,“我从头到尾就没希望她跟着我。”
“男人就是嘴硬。”队长冷笑一声,“没她你早死了。”
这可不好说。莫惟明摸了摸镜框,没把这话说出来。他心里是清楚的,如果殷社的人不跟他走,他反而不一定会惹这么多麻烦。人多才是不方便的关键。
“说这些也没用,还是快离开吧。相信分散的其他人也是这么想的。至少,我们还可以在地面上会和。”队长说着,突然将枪丢给他,“拿着。帮你上好膛了,别走火。”
手忙脚乱的莫惟明差点没能接住。他惊讶地看着队长。她拿出一把带着锯齿和放血槽的匕首防身。他迟疑地说:
“我……不认为刀枪能对那种怪物造成伤害。”
“别误会。”队长白了他一眼,“那里面就剩一枚子弹了。留给你自杀用的——以免你死得太过痛苦。不客气。”
咱还得谢谢她呢。
大个子举着手电,像一座沉重的大山缓缓移动。谨慎点是好事,但这也太慢了。莫惟明都有点担心麻烦随时会追上来,或者在离开前耗尽了电量。
寻找出路时,队长问: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你就没有一点头绪吗。”
“……不如说,头绪太多,反而无法确定。”
“瞧你爹做得好事。”
“能活到现在的,也是环境选择的结果。被追着时,我怀疑那不只是一个个体。一个个体不可能同时具备那么多特征。就算有,它的体形也太大了。环境里真的拥有足够它能量消耗的食物供给吗?”
“也许有?”队长说,“有那么多兔子。”
“有可能。但,那些兔子必然有毒。难道说它具备代谢或者分解毒素的能力……”
一旦进行这方面的思考,莫惟明就停不下来了。即使只跟他相处了一阵儿,队长也把握了他的秉性。但莫惟明忽然摇了摇头,像是要驱散脑中的想法似的。
“算了,不想了。”
“居然不想了。”
“嗯。就算能想出什么特征,分析出什么弱点,我们也无法与他为敌,只能躲藏。当然如果能掌握它的一些习性,有利于我们的安全,这也好。可这需要收集更多证据。就目前来看,还是保障我们活着最重要。”
队长又冷不丁笑一声:“你知道就好。妈的……最讨厌你们这些学者。”
莫名其妙被骂了句,莫惟明不解地看向她。不过,如果是出自这个脾气有点古怪的队长口中,好像也没有很突兀。
“我只是个医生罢了。但……学者,曾给您带来什么困扰吗?”
“我爹妈都是自由佣兵。他们在任务时相遇,相爱,后来剩下我。安分日子没过多久,都陆续死了。他们算是命大的,还能把我养到懂事的时候。也是因为有我以后,特别危险的任务,他们就不去了。我知道弄死他们的,是存在利益冲突的人,大家各为其主,无可厚非。但我知道真正害死他们的,是那些备受瞩目的技术。”
如果是真的,莫惟明有些理解她为什么会听从殷社的指挥了。与其被动地受到技术争夺的左右,不如深入其源,主动把握机会。何况殷红即使掌握了不少父亲留下来的东西,也并没有拿来滥用。光是这一点便足以服众。
“技术本身是……算了。”莫惟明也感慨,“取决于人们怎么用。但,没有学者的努力,世界就不进步了。”
“随便吧。怎么活不是活着?我爹娘还在世,肯定不让我入这行当。我能怎么办?你们这些学者,就天真地觉得自己的技术能带来多大突破,多大贡献,多大名誉。可能带来的恶劣后果,都不动脑子!”
“……那是一部分学者。至少,我父亲不是。你父母的事故,与他有关吗?”
“我怎么记得?”她吐了口唾沫,“那时候我才多大?如果人类能回到田园时代就好了。男耕女织,没有纷争。算了,那个时候……也会为了掠夺耕地打仗的吧。我就这么一说。”
“而且没有青霉素。”莫惟明补充,“医疗条件跟不上,人们的平均寿命很短。”
“现在倒是长了。大脑畸形的人都能被生下来,医疗真是进步了。”
莫惟明花了三分钟思考她是认真的,还是仅仅在讽刺什么。
“我是觉得,如果不能按照喜欢的活法度过一生,活那么长也没什么意思。”
所以才铤而走险,选择这种道路吗……
“我无权评判你的选择。”莫惟明说,“但我觉得,人类应该探索更多的可能性。只有无数条路摆在自己眼前,才有权利有能力选择最喜欢的那条吧。有时候一无所知确实是快乐的,可一旦知道那些潜在的未来,我又该如何视而不见呢。”
在两人中间举着手电的大个子看了莫惟明一眼。
“您有什么……想法吗?”莫惟明问。
大个子指了指嗓子,摇了摇头。
莫惟明突然意识到,他原来是一名失语者。
之前的一切困惑迎刃而解。半晌,他憋出了一句:“抱歉……”
“噗嗤。”队长恶劣地笑了一声,“你不会才看出来吧?”
甚至不是看出来,而是对方告诉他的。这让莫惟明有点难堪。
“我还真没考虑过这种可能。”
“观察力有待提升哈。”
“……”
玩笑话没说几句,他们突然都陷入了沉默。因为他们明显感觉到,之前那种类似的压抑感又逐渐涌来。同时,一种类似于金属铁链在地上拖动的声音逐渐近了。
“这么快……?”
也可能一直潜伏在附近。他们慌了神。在对敌人、对环境都不熟悉的情况下,任何挣扎都显得徒劳。但他们绝不会坐以待毙。
“怎么办……分开跑,还是……”
队长和大个子已经同时向前冲了。
莫惟明实在跑不动了。可他们跑起来那个动静,实在容易成为狩猎者的目标。被落下的莫惟明一点也不想被误伤。虽说这群人不仁,但自己也没义到哪儿去。他试着追上两人,但始终和他们有一段距离。再怎么说,他们可比自己训练有素太多。
没辙了。他感觉那团怪物离自己更近。手电在那两人手中,他眼前的光点越来越小。这么下去可不是办法。莫惟明摸到光滑的墙壁上,找到先前短暂在视线里闪过的把手。门开着,他躲进去,徒劳地关上门。
眼睛对于黑暗还不是很适应。他不确定这里有没有灯,更不敢打开。他靠着墙摸索着,又摸到了一个把手。他感觉这不是另一边的门,但还是拉开了。伸手摸进去,这里竟然是个储物柜。
这里有些杂物,旁边的倒是没有。他感到外面的噪音远了又近。紧接着,外面传来两声枪响。但是噪音并不消失。突然,真正的另一侧的门被打开了。不如说,是被撞飞出去的。有手电被猛地甩近来,砸到一边。
居然没有摔坏。手电的光斜着打在室内。莫惟明发现,这个柜门是有金属百叶的。他更向后贴了些,试图距危险更远。
但,“危险”靠近了。有什么东西走入室内,遮蔽了手电的光。他的汗从额边流淌下来。透过这几道细小的缝,莫惟明并不能看清那怪物的结构。但是,他似乎看到了人的手臂从眼前掠过。这东西他还是认识的。
发觉这一点后,他开始嗅到空气中传来的血腥味。
他能听到,那个怪物在室内停顿了一下。如果神真的存在,莫惟明愿意加入什么他未曾谋面的宗教。科学的尽头是玄学。他不断地祈祷,别死,至少别死在这儿。
那个庞大的东西再度移动了。它似乎没有注意到躲在柜子里的莫惟明。借着柜子的缝隙,借着手电微弱的光,他看到了一幅奇异的景象。
一面长满眼睛的墙从自己的眼前缓缓移动。
他一度忘记呼吸。终于,那个怪物的声音远了,同时伴随着锁链拖曳声。难道那是它身上缠绕着的什么?反正,莫惟明并没有看清。他的脑海里只留下了人的手臂,还有满是眼珠子的、移动的墙。
莫惟明在储物柜中慢慢滑坐下去。
与那笔记本中写的如出一辙……
也不知过了多久,久到他终于缓过神来。可能他终于觉得安全了,也可能他的勇气恢复了一点儿。至少,他终于敢打开衣柜。手电的外壳已经摔碎了,他不敢轻易将它拎起来,否则它随时会熄灭。
借着微弱的灯光,莫惟明再次打开了那本残缺的笔记。
说真的,以他现在的状态,上面的文字依然没有多少能进入他的脑子。他也只是粗略地翻找着,试图寻找一些有关怪物更多的描述。
“有时候,地面上会出现一种疮疤。像是口腔溃疡一样,中央泛着白色。但它是可以移动的。它虽然出现在坚硬的建筑上,边缘却是柔软的,还有扩散的、血管似的藤蔓。我不敢靠得更近,因为我不知道中央的洞会不会真的让我掉下去。会掉到哪儿?”
“我知道南国有一种特殊的虫子,它们看上去与泥土无异。但当有动物踩上去的时候,就像陷入淤泥一样被死死黏住。只要别站着不动,还是很容易挣脱的。需要一些技巧,不能全靠蛮力。小型的动物无法挣脱,成为他们的食物。它们不吃骨头。在这儿也有类似的虫,它们还可以模仿成树干,甚至水泥路面。”
“我真的很害怕那不明的感觉。那是一种无来由的恐惧。当它出现的时候……”
“你还活着……”
队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莫惟明猛站起身。他不小心碰到手电,它便再也不亮了。队长将自己的手电照在莫惟明身上,他慌忙收起笔记本。队长暂时没追问什么。
“大个子死了。”她的语气没有感情,“不过没什么痛苦。我先打中了心脏。好吧,第一枪歪了,但没有隔太久——你那是什么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