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遥笑道:“说起来我也好久没看到过孙朝阳了,怪想念他的。我这次回铜川写稿子,至少半年,就好像是关监狱。走之前,跟你们一起去延安玩玩。”
程忠实吐了一口烟:“陆遥,我可没有邀请你。”
陆遥:“你不邀请,我不可以自己去吗,反正隔得也不远。”
说着话就到了吃饭的时候,他们一人捧了一大碗面呼哧呼哧吃起来。
聊着聊着,程忠实又有点担心:“作家直接互相交流确实能激发灵感。不过,孙三石写作的路数和咱们不太一样。”
陆遥问什么地方不一样,程忠实说,孙三石的东西很灵动很幽默,挥洒自如,趣味性很强,他和陆遥的写作风格则是稳和拙,属于宏大叙事那一挂,大家的路子不同,孙三石对这种写作方法未必有研究。
程忠实问陆遥:“孙三石新发表的短篇小说《贫嘴张大民的幸福生活》看没有?”
陆遥点头:“看了,发表在这一期的《花城》上,很强的一部作品,应该是今年小说界最佳。我读的时候几乎是从头到尾都在笑,哈哈,世界上还真有张大民这样的人,活得如此豁达,孙朝阳太牛了。”
程忠实说,孙朝阳的小说都有明确目的性,也就是说,小说的主角是谁,他想要什么,为了这个目的,又做了什么,最后达到了什么样的结果。而他和陆遥的书都是全景式地展现一个时代的截面,一代人的命运,很沉重。他担心,孙朝阳未必能够提供很好的意见。
老程这些天都在琢磨自己的新书,可想了很久,依旧没有主意,有点郁闷了。
陆遥:“老程,我现在说再多,你也不信。见到人你就知道了,孙三石真是一个妙人,我想你们能够成为好朋友的。”
吃过饭,二人在文化馆宿舍里迷瞪了一小时。八十年代都是企业办社会,文化馆麻雀虽小,却五脏俱全,竟然有几个房间做为招待所,十几个服务员。只是房间设施惨不忍睹,被子不知道多长时间没洗,枕巾上都是头油。好在陆遥不是讲究的人,他在做《平凡的世界》前期准备的时候,直接下矿井和工人们一起挖煤。
下午,二人一起去医院拿检查结果。
陆遥的情况很好,小三阳转阴,各项指标也正常。显然这一年多来的治疗和调养效果明显。
老陆很开心,故意道:“就是少喝酒,不能熬夜有点麻烦,影响写作了。”
程忠实的情况差一些,但问题也是不大,医生觉得他不用太担心,平时饮食中注意多吃蔬菜水果即可。
实际上,老程的身体底子还行。在另外一片时空中,这个四十年代生人,到二零一六年去世,享年六十四,有点令人遗憾。如果从现在起注意养生,应该能够长寿。
见体检结果可以,程忠实也放心了,第二天就开始组织下个月的活动。下个月是作协的党建,说穿了就是去延安旅游。本来这只是省协自己的事情,而孙朝阳又不是陕军。想了想,他就把名目改了一下,弄了个学习班什么的,给孙朝阳发出邀请函。同时,陆遥也打电话给孙朝阳,让他过来玩。
孙朝阳做了社长,实际上工作更闲,他是个闲不住的,听说可以和陆遥见面,很开心地答应了。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且说就在程忠实和陆遥去西京医院体检这天晚上,孙朝阳被王骁波领进一家西餐厅,看到那个大脑门小眼睛的天津人,顿时惊喜,忍不住道:“观众朋友们,我想死你们了。”
没错,这人就是孙朝阳最喜欢的相声演员之一,冯拱冯老师。
他这代人喜欢听相声,很多相声演员都是偶像。比如马季、唐杰忠,姜昆。对了,孙朝阳还喜欢李金斗。老李的相声好听的不是太多,但有一个段子九十年代的时候孙朝阳听过,说的是酒驾时的荒唐事,名字叫什么,他也记不清楚了。
两千年第一个十年后,孙朝阳又喜欢老郭和于老爷子,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就打开手机催眠。
喜欢的相声演员虽多,但冯拱却是孙朝阳内心中最尊敬的。
冯老师人品非常好,九零年代,零零年代,相声正处于至暗时刻。因为有小品和网络的冲击,再加上那些相声老段子大家也听腻了,绝对完全不好笑,受众萎缩得厉害,相声演员们的日子都不好过。
冯拱的一位女徒弟更是穷困潦倒到快要睡马路的地步,哭唧唧地找到冯老师。那么,怎么办呢,得,带着去走穴吧。
走穴拿到演出费,冯拱也一分不少地给了女徒弟。扶上马送一程,直到她后来大红大紫。
要知道,传统相声界还保留了旧社会师徒关系的糟粕,在有的小场子,师傅压榨徒弟是常态。师傅每年几百万上千万地拿,徒弟每月几千块工资。虽然说人家的事情外人也不清楚,但后来闹出风波上热搜,还是造成了一定的社会影响。
孙朝阳和冯老师握手。
冯拱哈哈大笑:“孙三石,你害真幽默。”
孙朝阳忙道:“冯老师,您叫我孙朝阳就是了。”
王骁波:“冯拱老师,咱们都叫他朝阳的。”
冯拱:“朝阳,请坐,请坐,今儿个是我做东。我听骁波说,你喜欢西餐,就安排在这里。”
孙朝阳落座,好奇地问:“骁波,你怎么认识冯老师的?”
王骁波解释道,他不是天天想着写稿赚钱吗,前番刘新武的小说《立体交叉桥》打算拍成电视连续,正在走流程,他就接了剧本改编的活儿。可惜后来这个项目没有搞成,就搁置在那里。
老刘的《钟鼓楼》影视化后反响还行,但《立体交叉桥》就故事来看还是差了些。主要原因是现在时代发展太快,小说的内容有点旧,真拍出来,未必有钟鼓楼时的社会影响。
在弄《立体交叉桥》的过程中,王骁波认识了冯拱。
说来也巧,冯老师也在做一部电视连续的前期准备。电视连续剧是根据邓友梅的中篇小说《那五》改编,说的是老拉家一个叫那五的八旗子弟几十年的人生遭遇。
这部戏是着名导演谢添执导,拍了两年才上映。
王骁波说完,笑道:“冯拱老师听说我在你手下上班,就说要请你吃饭聊天。”
孙朝阳欢喜:“哪里能让冯老师请客,能够见着你,已经是我的荣幸。对了,老师你的戏拍得怎么样?邓友梅先生是我最尊敬的前辈,真希望早点看到这部作品的影视化。”
邓先生是三十年代生人,比孙朝阳大二十岁,以前作协活动的时候见过两次面。他的小说《那五》《烟壶》是京味小说的代表,写作手法值得同行学习。
《那五》影视化是八十年代末,孙朝阳当年看过几集,很喜欢。不过因为年代久了,记忆已经模糊。如果上映,倒是要全程追,弥补这个缺憾。
冯拱笑道,谢导对艺术要求严格,戏拍的也慢,一个镜头有时候害拍上一天,拍完一场戏,大家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不知道什么时候拍下一场,演员们还不容易找到的状态又丢了。
他感觉自己在艺术上要达到最佳状态,这么闲着也不是个事儿,想弄个什么。
孙朝阳倒没想到其他,随口问:“冯老师打算弄个什么项目?”
冯拱道:“朝阳,我想拍张大民。”
孙朝阳:“啊,张大民?”嗯,对了,在真实历史上,冯拱不就拍了这部电影吗,很好看啊!看来,这个给是很对冯拱的胃口。、
不料,旁边的王骁波却惊讶地上下端详冯拱:“等等,冯老师,你演张大民,开什么玩笑?在书里,张大民可是个大胖子。只有没有心机善良开朗的人,才能长出一身没心没肺的肉。”
冯拱歪着头,故意问:“骁波,你是说我有心机吗?”
王骁波意识到自己说错话,有点尴尬,孙朝阳忙打圆场:“冯老师别多心,骁波说你练得身形似鹤形,跟原着的描述有点出入。”
王骁波:“对对对,我就是这个意思。”
冯拱哈哈笑道:“没有什么好多心的,咱们相声演员就是拿给人损的,还有自己损自己。不然,咱们害能损观众吗,非被人把房顶给掀咯。所谓,台上无父子,台下论辈分。以前相声界有一对父子同台演出,互相损,那阵仗你们可没见过。”
他接着道:“贫嘴张大民的幸福生活中,最重要的喜剧元素是什么,是贫嘴,而不是他胖还是瘦,体型不是必须的,内容才是。”
王二点头:“冯老师说得对,实际上,读者在看书的时候,也不在乎张大民长什么样。”
孙朝阳插嘴:“冯老师,要不这样,我这个故事再版的时候,我把张大民改成一个瘦子,就照着冯老师你的样儿来写。”
冯拱哈哈大笑:“朝阳,我听师父说过,你浑身都是幽默细胞,当年上春晚的时候,你还帮他弄过段子,今天一见着人,果然这样。”
孙朝阳拍了拍额头,这才想起,冯拱是马季的徒弟。
相声界是讲究辈分的,马季是侯宝林的徒弟,老郭是侯耀文的徒弟。这么算来,冯拱和老郭平辈。冯老师的那个女徒弟和郭麒麟也是平辈。
冯老师接着说:“我本来打算请师父引荐一下和朝阳您联络的,不过,师傅最近出去演出了,只能麻烦骁波。”
他说,自己看了孙朝阳的《贫嘴张大民的幸福生活》实在太喜欢了,就动了影视化的心思。
今天主要是想来问问孙朝阳愿不愿意让自己拍这部戏,如果他同意,自己再去找导演,搭个台子,把这个项目搞了。
他感慨地说,一个人的艺术生涯是很短暂的,要趁精力旺盛,表现力最巅峰的时候,做出好作品,不给人生留下遗憾。
冯拱现在中国广播艺术团上班,团里是国内相声界大咖的聚集地,有马季、唐杰忠,郝爱民、李文华、赵连甲、巩汉林等名家。
一年后,他会成为艺术团副团长,后来做团长。现在因为还没有干行政工作,时间很多。
而且,相声逐渐式微,加上也不太赚钱,渐渐地,年轻的相声演员都朝影视那边转。
冯拱对影视很有兴趣,从《那五》开始,一发不可收拾。后来三十多年,一口气拍了十八部电影和三部电视连续剧,非常高产。
但真正的代表作却只有八十年代末拍摄的《那五》和九十年代中期根据《贫嘴张大民的幸福生活》改编的电影《没事偷着乐》。那才是冯老师的艺术巅峰,这一点,冯拱自我认识很清醒。
他一边和孙朝阳王骁波喝着红酒,一边道:“我实在太喜欢这部小说了,打算请个名导,看能不能把这个项目搞成,想征求一下朝阳你的意见。”
孙朝阳真的是很尊敬冯老师的道德人品,果然是名门之后,那格局和心胸却不是别人能比的。
冯拱要改编自己的小说,他内心中自然是十分愿意。
不过,就这么答应了,不是白见冯老师一场,咱怎么也得跟他开开玩笑。
孙朝阳眼睛一转,顿时有了主意:“冯老师,你要我的小说,可以,但你得说个理由。如果道理对了,我版权费分文不取。道理不对,就算给十万八万我也不答应。”
冯拱:“那您出题。”
孙朝阳:“说服我,你为什么要改编这部小说,除了你个人艺术追求外,还有什么理由?”
冯拱想了想,拿起一块面包蘸着牛排的汁水,道:“所谓喜剧,一开始就是抛出一个困境。咱们就拿姜昆的《虎口脱险》来举例,一开始,姜昆不小心掉进狮虎山里去了,面临着要被老虎吃掉,这就是困境,是钩子,勾引观众的好奇心,想看看姜昆是如何脱困的。”
孙朝阳来了兴趣:“老师你继续说。”
冯拱:“这里面,姜昆最后是逃脱了,还是被老虎吃掉都不要紧,都能做出喜剧效果。关键是什么呢,关键是荒谬。对,就是用一个荒谬的方式对这个故事进行解读。所以,姜昆是脱险了,还是被老虎吃了不重要,就看你怎么解读。”
孙朝阳和王骁波互相对视一眼,彼此在对方的眼神里看出惊讶。
冯老师笑道:“就拿贫嘴张大民的幸福生活来说吧,张大民的困境是什么,是家里人多,房子不够住。而他和兄弟姐妹们有面临着要结婚要成家的困境。那么,这个问题如何解决呢?这个故事的目的不是怎么找到房子,怎么让大家都能安居乐业,这都不重要。重要是如何解读,还得用一种荒谬的方式。比如,张大民在家里咱们腾地儿挤进去自己两口子,挤进去三民的两口子,二民为了偷一口气,嫁给山西养猪专业户。还有张大民有孩子后,搭窝棚。这都是一种解读,解读就是解读,不是解决问题,只要足够荒谬,这就是喜剧的内核。”
王骁波的作品也是同样的风格,顿时大赞:“对对对,就是这样。”
孙朝阳感叹:“冯老师的艺术成份很高啊!这部小说我授权给你了,版权费分毫不取。”
冯老师虽然不是作家,可刚才这番话有点创作经验谈的味道,可见世界上所有的艺术门类基本原理都是相通的。
孙朝阳和王骁波心中极其佩服。
冯拱问孙朝阳要不要当编剧,编剧费比版权可高多了。
孙朝阳说没空,然后指了指王骁波:“给他赚。”
王骁波想了想,点头:“好,我来当编剧。不多,你这部小说的几个配角名字要改,二民、三民、四民,观众看的时候也记不住,容易弄混淆。”
孙朝阳:“成,你弄吧,这事我不参与。你去北大教书时间也多,当当编剧生活也充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