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底的时候,孙小小和蒋小强从四川回了北京,大学要开学了,她要回学校。而蒋小强则要去合肥,继续他的学业。
孙朝阳听母亲说,小强回京后只在家里住了两晚上,就出去疯玩,蒋见生两口子根本就管不了他。
这段时间,孙朝阳几乎都是在忙单位集资建房的事情。他并不太想要那套房子,单位无房职工太多,名额有限。可悲夫一句话打消了他的念头,“朝阳,你不拿,其他几个副社长怎么拿?副社长不拿,我怎么拿?我们集资房的手续都是问上级领导要的政策,我不拿,他们怎么拿?”
这倒是实在话,单位集资房的城建手续倒不难跑,符合政策就可以开建。但北京城寸土寸金,要到这块地,却是千难万难。悲夫也是把几十年积攒下的人脉和面子都用上了,还答应给审批土地手续的相关单位分几套,才搞定此事。
孙朝阳想了想,道理是对的,就算摆高姿态,也轮不到自己这个副手,反让上级处于尴尬的境地,便点头同意了。
分房肯定要分,至于什么人分什么样的房子,却有说法。
八十年代的房子最好的楼层是三楼和四楼,所谓金三银四。悲夫和孙朝阳合计了一下,三楼的房子就分给上级领导,他自己,周宗阳和社里的副职。四楼则是各部门负责人和业务骨干,比如主编什么的。
最差的是顶楼和底楼,则分给闲杂人员。
顶楼最大的问题是漏水和热,特别是夏天,无论你的防水做得多好,过上几年,防水老化。一场暴雨下来,说不定家里就返潮了。而且,太阳照上一天,到晚上跟烤箱一样,热得呆不住。
底楼表面上看起来不错,家里有腿脚不便的老人,也不用受爬楼梯之苦,而且,门外花坛里还可以种点菜,但最大的问题是厕所容易堵。楼上的人不自觉,解完手,就把草纸扔坑里朝下冲。天长日久,底楼可就遭了殃。
前几天,《中国散文》职工宿舍底楼有一户人家的厕所里粪便就漫了出来,淌得满地都是,最后找到孙朝阳扯皮。
孙副社长知道问题严重,忙组织人手把人卫生搞了,还腾出办公室先把人安置下来,才安抚好受灾群众的情绪。
那户员工对孙朝阳自然感激,却恨上了楼上几户人家。户主就在单位里贴条子开始谩骂,骂得那叫一个脏。
户主是个去年才退休的老头,大学文化,在业界也算是老前辈,以前发表的文章那叫一个优雅知性,一手毛笔字真漂亮,颇得王羲之神韵。不料一写帖子,字字句句都奔楼上同事的下三路,多看一眼都是脏了眼睛。
几家人就此成为世仇,让人唏嘘。
老头虽然不是书法家,但悲夫同志评点,这帖子的字是极好的,甚至超过好多市书法家协会的会员。
帖子的第一句是:“楼上的砸种听清楚了。”
所以,单位的人就把这幅不错的书法作品取名《楼上贴》。
所以,这次集资建新房,孙朝阳对质量盯得紧,时不时跑工地上去看,问排水排污问题。
当年的老房子排水排污用的都是铸铁管,铸铁管质量差,时间长了,用榔头一敲都能敲出一个洞来。而且,内壁粗糙,污秽流下来的时候,很容易就卡在那里。
所以,到九十年代后期,铸铁管都被淘汰了,换成工程塑料的pE管。
可这年头没塑料管,孙朝阳和建筑公司的人聊了聊,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只能尽力用最好的铁管。
工地上已经搭了个棚,用红砖砌墙,上面支了几根梁,盖上牛毛毡,专门请了个老头守材料。八三严打之后,社会治安好转,改革开放鼓励个体经济,也让很多社会闲杂人员找到工作,不至于游手好闲惹是生非。但近两年因为改革深入,人口流动量大,治安又开始出了些问题,小偷小摸多起来。
在孙朝阳记忆中,九一年的时候国家又组织过一次严厉打击刑事犯罪专项行动,喊的口号是从重从快,但比起八三年已经宽松了许多。砖瓦厂有个南京130的司机还被借去拉过犯罪份子,回家后感觉很晦气,洗车之后,还让厂领导给汽车挂了红,讨个吉利。
工地上已经开始进材料,送过来好多水泥和钢材。
钢材主要是螺纹钢和盘圆两种,建筑工人在地上挖出基础后,就开始捆箱架,然后倒上水泥。
搅拌机嗡嗡响,一个左手断了三根手指的中年人正在挑灰。中年人去年在工地做工的时候,手指被搅拌机弄掉了。
孙朝阳挺喜欢在工地上巡视的,主要是建筑工大多是四川老乡,伙食团没有专门的厨子,都是大家自己做,一人轮一天,手艺都不错。
他在这里吃到了川菜中的好几个流派,虽然是四川人不怕辣,但还是被一个自贡的钢筋工弄的盐帮菜被打败。
这日,孙朝阳正在工地上,建筑队头儿,那个四川老乡就夹着掉了漆皮的公文包急冲冲过来:“孙社长,跟你汇报两个工作。”
孙朝阳纠正他:“副社长。”
“都是一回事。”那人说:“我刚从《中国散文》过来,先去请示了高顾问,设计图纸上的防水要确定一下,究竟是用蓄水池还是防水涂料。老高说,他是甩手掌柜,有事让问你。”
孙朝阳想了想:“蓄水池就算了,北京气候干燥,一年下不了几场雨,冬天又要结冰,还是用防水涂料靠谱。”
那人又道:“高顾问说让你回单位去,说是上一期发表的文章反响不错,有好多读者来信,让你处理一下。”
建筑队头儿说的应该是王骁波新发表的《思维的乐趣》系列散文,孙朝阳心中奇怪:“不是有责任编辑吗?嗨,你又不懂,我跟你说个什么劲儿。”
那人笑道:“孙社长你这就是瞧不起人了,我也是高小文化,天天朝你们杂志社钻,那边的事情也知道一些。这次来信中好像有个什么出版社的,好像是想问问出书的事情?啧啧,出书,真了不起啊。”
孙朝阳一愣,心道:出书,王骁波的散文被出版社的人看上了,这些同行的嗅觉真灵敏。
孙朝阳忙回到杂志社,果然,老高说,有家出版社确实是看上王骁波的《思维的乐趣》了。因为不知道《中国散文》的电话号码,就写了信过来联络。大林不敢作主,忙让人找他回来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