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来了!”孙小小提着一口大牛皮箱进了客厅,呼一声就倒在沙发上。
杨月娥惊叫:“小小,你还晓得回来?你身上怎么搞的,臭死了,臭死了!”
自从高考结束,孙小小先是去了一趟四川老家,然后又和高中同学约着去了内蒙古看草原。
孙小小和同学们约的是东蒙,毕竟内蒙古实在太大了,一次也不能耍完。她们去的是陈巴尔虎旗,没办法,语文书上就有篇课文写的是那里。
孙同学有个理想,就是把小学初中语文书上的地方都耍一个遍,比如《鸟的天堂》《梅雨潭》《小兴安岭》《美丽的西沙群岛》,对了,还要去看看巴金写的《海上日出》。
她这次还真是去看海上日出了,游完陈巴尔虎旗,几个女生还不尽兴,又跑去了大连棒棰岛。
大热天的,洗澡不方便,身上早就臭了,更何况行李里还带着味道大的食品。
孙小小一边跟母亲说起自己这段时间的经历,一边变戏法似地从行李箱里朝外掏东西。
她先是从里面掏出一包对虾递给父亲:“爸,这个好吃,等下你用黄瓜清烧,什么佐料都不要放,鲜得很。”
又把一个拳头大的海螺壳交给听到动静过来的大哥:“哥,这给你,摆书桌上,你写作写累了的时候,就看一眼。”
孙朝阳拿起海螺贴在耳边听了听,笑道;“果然有海的声音。”
孙小小笑着说,她和同学在棒棰岛的时候,也学当地人去赶海,结果什么都没赶到,每天出去就扯了点海带,因为味道大,旅馆服务员看到她们就翻白眼。
说着话,就拿起一包奶皮子给母亲。
杨月娥哼了一声,说:“你可算没忘记我这个当妈的。”
孙小小忙用手圈住母亲的脖子,撒娇:“妈,我怎么可能忘记你呢,这都快一个月了,我想死你了。我想你想得睡不着觉,就买了张车票回家了。”
杨月娥喜得眉开眼笑:“幺女,你不在,家里没娃,妈还真不习惯。放开,放开,我快被你臭死了,还不去洗澡洗衣服。死女娃子,你比男的身上还脏。”
她母爱泛滥,是个喜欢小孩子的。以前小强住这里的时候,她拿人当宝,盼盼住这里的时候,也拿人当亲女儿。
吴盼盼出国后,这几天老人家很失落,情绪一直不高。
“诶,我就去,我就去。”孙小小跑去烧水。
孙朝阳却对母亲说:“妈,你别听小小胡扯,她是回来拿大学录取通知书的。如果不是为这事,我敢说开学前她都不会落屋。”
孙永富怒斥孙朝阳:“不会说话你就别说。”
趁烧洗澡水的空暇,孙小小在院子里洗衣服,还唱着歌:“上河里的鸭子,下河里游……”
奶皮子可以生吃,味道也就那样,孙朝阳和父母各自吃了一块,咬起来颇硬。晚上,杨月娥还用热油炒过,然后就坏菜了,反正这玩意儿大伙儿都弄不明白。
不过,孙小小的回家让四合院里热闹起来。
三年高中学习生涯熬得实在太苦,这个假期是同学们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光,从早到晚,都有高中同学来串门。一大票男生女生聚在孙家客厅,看电视,看录像,感慨高中那不人道的生活,畅想未来大学美好的日子。
孙妈妈喜欢孩子,通常都会留来玩的孩子们吃饭,于是,孙家的伙食费直线上升。
她最喜欢听小孩儿们聊天了,尤其是关于他们高考期间的事情。
比如一个男生说,他以前在读高中的时候就偷偷抽烟,老爹看到他抽一次就打一次。可即便这样,每天放学回家,父亲都会伸出鼻子在他身上闻半天,闻有没有烟味。然后又让伸手看看手指有没有被烟熏黄,然后就是一顿暴打,都打出心理阴影了。
高考前一晚上,他正在看书,父亲却蹑手蹑脚进屋站他身后,半天,扔了一包烟过来,说:“提提神。”
也就是从那天开始,该男生就正大光明在父母面前抽烟了。
他对众人说:“各位同学,高考结束,咱们就是成年人了,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这当大人的感觉,真特么棒啊!”
众人都说,是啊是啊,当大人的感觉好极了。
孙妈妈在旁边插嘴:“抽烟是不好的,我们家朝阳就不抽。”
又有一个女生苦恼地说,她基础不是太好,高考前一晚上还在刷题,刷到夜里十二点才睡。为了提神,就学大人给自己泡了一杯浓茶,不停喝不停喝,把一暖水瓶开水都喝完了。最后你们猜怎么着,身上起了好多大包,还痒,以至于影响了第二天的发挥。
女生说:“其实当大人也没意思,大人都喝茶,那茶苦得要命。”
那时候的年轻人也没有什么娱乐,就是看电视。
电视机从早到晚放着,没节目了,就看录像带。大伙儿什么时候看过这种东西,一个个如痴如醉。
孙爸爸有点不满,到同学们散去后,摸了摸电视机的屁股,发现烫的要命,嘀咕说这么大天气,这么高温度,会不会把机器烧坏了。
孙朝阳回答说怎么可能,电子元器件这种东西就是要每天用,如果一段时间不用,受了潮,那才糟糕了。
实际上,八十年代的电器虽然外表傻大黑粗,却是出了名的耐用。一台电扇用上二十年,一台洗衣机用上十几年,一点毛病不出。没办法,结构越简单,出问题的概率越小。而且那个时候的工厂没有成本控制一说,用料非常扎实,还留了许多冗余。
话虽然如此,但孙爸爸还是有点担心,每次同学们过来看电视的时候,他都会开了电扇对着电视机的屁股不停吹,谓之散热。
年轻人精力旺盛,按照孙爸爸的说法就是“天上都是脚板印”几个小子还去爬院子里的两棵合欢树,真担心他们摔着了。
过不了几天,这日,同学们却不来了。
等到中午,孙妈妈终于忍不住了,问孙小小:“小小,你们同学呢,怎么不过来玩了?”
孙小小正在给饲料厂那边打电话,回头道:“妈,这两天邮局要寄高考录取通知书呢,大家都在自己家里等消息,怎么敢出门玩。”
她转过头对着话筒道:“舅舅,你继续说,好好好,我记下来了……对对对,我正在等大学录取通知书,等拿到通知书后,就去四川。啊,对对对,到时候我们去一趟雅安,和教授见见面,看看那边的实验室和基地搞得怎么样了,好好好,嗯嗯嗯……”
正在这个时候,院门口有人喊:“孙小小,孙小小在家吗,我是邮局的。”
孙小小忙挂了电话,跑到院子里:“在呢,请进。”
一个邮递员骑着绿色的自行车,自行车大杠上还挂着一口绿色的帆布包:“通知一下,你的录取通知书下来了,带上户口簿去邮局领吧。”
孙小小表情平静:“知道了,谢谢师傅。”然后递过去一包中华烟。
邮递员和孙家也熟,笑着道:“今天通知大学生去领录取通知书,我接烟接到手软,水果糖都收了好几斤,真是个美差啊!孙小小同学,祝贺你!”
孙妈妈听到动静出来,这才回过神来,大叫:“老头子,永富,永富,咱们家出大学生了。快快快,把户口簿找出来!”
孙朝阳下班回来后,就发现家里有点不对劲。
却见客厅里竟然摆着去世多年的爷爷奶奶和外公的牌位,还点了香蜡,一口火盆放地上,里面烧着黄纸。
案桌上还放了鸡头和冷猪肉,搞得乌烟瘴气。
晚饭也已经整治好了,很大一桌。
他咳嗽了几声,眯着眼睛,笑道:“妈,你又搞封建迷信,口头批评一次。不对,这不过年不过节的,为什么要祭祀先人?”
何情一脸的喜色:“朝阳,小小考上了,北航。”
孙朝阳:“什么?”
小小拿着录取通知书,塞孙朝阳手里:“哥哥,你看,你看。”
孙朝阳看了半天,眼前竟是一片模糊,怎么也看不清楚。
孙妈妈:“小小,朝阳,你们都给先人磕个头,感谢他们的保佑。”
孙小小嘟囔:“封建迷信,我爷爷奶奶是文盲,能保佑得了我什么?外公倒是识几个字,可只有小学文化,高中的知识又不懂,也帮不上我什么忙呀。”
孙妈妈气道:“你给先人报个喜讯不行吗?”
孙小小又不服气了:“爷爷奶奶在世的时候经常欺负你,我考上了,他们未必就高兴。”
孙妈妈大怒:“你这丫头,怎么这么爱顶嘴啊,烦死了。”
孙朝阳:“烟好大,熏死了,我出去透个气。”
他回到自己房间,用被子蒙着头,先是哈哈大笑三声,然后无声地流下眼泪。重生这几年,家里人的命运都改变了,这或许就是我这次穿越的意义吧?
谢天,谢地,谢人!
哭了几声,他擦干眼泪,回到客厅,跪在地上给三位先人磕了三个头:“谢谢,请继续保佑!”
孙小小看大哥都已经磕头了,心不甘情不愿地也跪了下去,说:“外公,我想了想,当年你最爱我,我能够考上大学,应该是你在保佑我。还有,我还要感谢我的大哥,没有大哥就没有我的今天。”
她回头看着孙朝阳:“哥,谢谢,是你让我看到一个大世界,一个做梦也梦不到的大世界。”
孙朝阳和孙小小的眼眶里都是泪水。
今天晚上,朝阳同学破戒喝酒了,喝得酩酊大醉。
孙小小在家里又呆了两天就去了四川老家,那里也是她看到的大世界中的一部分。
孙朝阳的因为喝太多酒,第二天中午才起床,恶心想吐,脑壳里疼得要命。
宿醉未醒,得再喝点才能缓解,所谓沉头酒。没办法,那就再开一瓶剑南春,喝了二两,身上热乎了,才好过了些。
午饭吃了点稀饭,正要去单位上班,电话开始不停打进来,有央视周伟那边的,也有小日子小野寺。
都在说同一件事,孙朝阳挂靠央视的那个公司已经在当地注册完毕,可以开始运营了,问什么时候去东京。
孙朝阳回答说,尽快,就在最近。
放下电话,他才想起吴盼盼,这小丫头片子十四岁一个人跑去东京,衣食住行都要自己打理,也不知道熟悉生活环境没有。
还有《灌篮高手》投出去没有,有没有人用。
吴盼盼毕竟年龄太小,还真怕她有个三长两短,将来不好跟唐大姐交代。
这些都令人操心,看来,小日子那边是不能不去了。
不过,去之前还得把手头的工作干完。
一九八五年是当代文学的高峰,黄金时代的来临让所有的文学杂志看起来都一派欣欣向荣。
不过,繁华过后是一地鸡毛,最多再过四年,文学将迎来黑铁时代。
《中国散文》做为一本纯文学期刊,将来也肯定会随之落寞。而且,因为刊物是二线杂志,将来也没有财政拨款扶持。最终的结局,就是关停,人员分流了事。
“或许,我们可以提前做些什么,看能不能改变杂志未来倒闭的命运,就算关张的结局不可避免,还是要先把杂志做起来,把成绩做到最好。将来人员分流的时候,也有个好的去处。”
休息了一天,孙朝阳一大早就抱着剪报进了杂志社,道:“大家把手头活放一下,开个会,请悲夫同志列席指导。什么……悲夫同志上街买菜去了……一个退休老头,为了买几分钱的新鲜便宜小菜,早高峰和大家挤公交车,还有没有公德?”
“谁在背后说我坏话,我就说刚才耳根子怎么那么烫?”一声大喝,老高怒气冲冲提着菜篮子进来:“孙朝阳,我就知道是你,你要尊重我这个老同志。”
众编辑都掩嘴偷笑。
“老高,我的高主任,是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孙朝阳涎着脸:“我来帮你拎菜篮子吧。”
悲夫被他弄得哭笑不得:“孙朝阳,你这猴头,开会了,开会了。”
很快,业务一线的编辑们济济一堂。
孙朝阳;“我有个想法想和同志们探讨一下,这事如果干好了,我预感咱们杂志的销量还能提高一个百分点。”
众人面上都是惊喜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