获奖作家发言后,本次鲁奖的颁奖仪式也到了尾声。吴胜邦做了热情洋溢的总结性发言,最后和武汉那边的客人共同启动第二届鲁迅文学奖。
运动员进行曲再次响起,宣布散会。
大伙儿在会场坐了一下午,憋尿憋得难受,呼啸一声朝厕所跑去。更有几个老烟枪聚在会场外面吞云吐雾。
整整一个下午孙朝阳从肚子里掏了七个故事,老鲁满满记了小半本本子,一脸满足,珍重地放进他的人造革提包里,说:“这才是自己这次来北京收获的最珍贵的礼物,比奖金还有意义。”
孙朝阳撇嘴,心道,这个鲁迅中,说这些做什么,刚才究竟是谁把卷宗塞裤腰里的?
鲁迅中又羞愧地说:“朝阳,中午的事情是我不对,我吃猪油蒙了心,再次向你道歉。”
孙朝阳笑笑,拍了拍他的手背:“都是好朋友好同志,说这些做什么?”成年人的世界没有容易二字,鲁迅中家庭条件摆哪里,五千块钱真的要跟你玩儿命。你不处在那样环境中,也没有资格高高在上对人进行道德上的审判。
成年人的世界不是网络爽文,得罪了你就要杀人全家,就要立即把场子找回来。且不说宽容什么的,能多一个朋友,少一个敌人总是好的,哪怕是表面也要敷衍过去。
等大家解手和抽烟后,万万就过来让大家去合影。
几十个获奖作家和嘉宾就被摄影师引到空地上。
不知道什么时候,空地上已经搭了半圈铁架子,看起来彷佛古罗马露天剧场的观众席。铁架子上面铺着木板,分为三个阶梯,方便大伙儿按照身高站成三排。
铁架子前面则放了一排椅子,椅子靠背上贴着红纸,上面用毛笔写着名字,都是中协的领导和文学界的老前辈们。
孙朝阳是四川人,在老家个子也高,但落到一群北方大汉中就不够看了,只能站在第二排,和女同志们一排。跳水姐桃花灿烂地过来,眼睛里全是光,直接挨着他。
孙朝阳感觉跳水姐的喷吐而来的气息好滚热,头发也拂在自己面上,痒痒的。他心中发虚,回头看了一眼,惊喜地叫起来:“小吊,小吊,原来是你,见到你太让人高兴了。”
说完,就亲热地朝他跑去。
小吊有点莫名其妙,孙朝阳和他昨天已经打过招呼,二人还聊了一气,怎么搞得好像刚见面,惊喜成这样?
小吊是沈阳作家,笔名吊斗。二十四岁,是一众获奖作家中年龄最小的。他八三年的时候刚从北京广播学院新闻专业毕业,分配回沈阳的一家大报做记者。但他从事文学创作已经很多年了,十七岁开始发表作品,是有名的少年天才。他写现代诗,在朦胧诗圈里小有名气,迄今已经发表了上百首作品,有两部合集出版。
孙朝阳年纪比吊斗大,喜欢开小吊的玩笑,喊着喊着,就变成了小迪奥,很难听。
吊斗是典型的东北人,个子一米九十六,大圆脸,一百八十斤,野牛一样的汉子,自然被放在最后一排,免得遮挡了别人的镜头。
孙朝阳喜滋滋地跑到后面,挤在他身边,两侧都是铁塔般的汉子,到他这里却凭空缺了一块,变成一个凹字。
摄影师喊了好几声,孙朝阳只是不理。
吴胜邦气道:“孙朝阳,你耍什么宝,前面来。”
孙朝阳:“男子汉大丈夫,怎么可以跟妇女同志挤一块儿,我不干。”
众人哈哈大笑。
拍完照,万万通知大家说,等会儿中协为大家安排了丰盛的晚宴,依旧在宾馆,请大家依次上车。
跳水姐又朝孙朝阳走过来,跃跃欲试。
孙朝阳大急,还好,吴胜邦就在另外一头喊:“孙朝阳你过来一趟,有件事帮个忙。”
朝阳同志如蒙大赦,屁颠屁颠跑过去:“书记,啥事,尽管吩咐,刀山火海都去。要不,我们边走边说吧。”
吴胜邦:“谁要你上刀山下火海了,我向单位要了车,你坐我的。”
孙朝阳脚下生风,拉着吴胜邦一通疾步快靴。
气得后面的跳水姐不住跺脚。
吴胜邦让单位派了一辆上海牌小轿车,不得不说,这种国产车坐起来挺舒服,地盘也厚实稳重。就是车龄太老,没有装同步器,司机在换挡的时候先要拨到空挡,根据发动机转速补一脚空油,然后再进挡位,很考验驾驶技术。
这也是孙朝阳一直不肯学驾驶的缘故,一是没兴趣,二是手脚真的配合不好,一不小心还走神,实在太危险。
吴胜邦:“今天的晚宴你就不参加了吧。”
孙朝阳:“不参加吗,为啥?”
吴胜邦:“孙朝阳你文学才华是年轻一代作家最有天分的,未来成就不可限量。虽然说文人都罗曼蒂克,但你也要考虑国情。你和小宫说不清道不明,要避嫌。小宫那脾气,等会儿如果喝了酒,不知道生出什么事来。还不如把你们分开。孙朝阳,你要珍惜羽毛。”
一席话说得孙朝阳心中郁闷:“吴书记,我是清白的,万万没想到小宫会那么疯。不去参加晚宴也好,你还有什么事需要我去办吗?”
吴胜邦:“我送给你回家,你的任务是面壁思过。”
孙朝阳:“思思思,一定思。”
二人说着话,吴胜邦从包里掏出一个用报纸裹挟成的方块递给孙朝阳,看起来好像里面有两块砖。但拿到手里却是轻飘飘的,就好奇地打开,里面竟然是两盒录像带。
吴胜邦道:“孙朝阳,听说你买了录像机。录像机挺有意思的,但如果没有录像带,就是个摆设。我和几个朋友都是互相交换录像带看的,这两盘不错,你看完还我。”
“我上次出国除了计算机,还买了摄影机和录像机,主要是给我妹学习的时候用的。她明年夏天高考,也没时间鼓捣,机器很久没开,都积了灰尘。”孙朝阳笑着道:“领导,不会是崴带子吧,搞这么神秘?”
所谓崴带子是四川方言的说法,意思是爱情动作片。
还好吴胜邦没听懂是什么意思,不然真得跟孙朝阳翻脸了。
录像带很正经,还是正版的,黄飞鸿系列,封面是初代黄飞鸿扮演者关德兴。
孙朝阳对黄飞鸿系列一直很有兴趣,但关德兴版的还真没看过,正好补课,顿时大喜:“谢了,谢了。”
吴胜邦:“你只能看一个星期,看完还我。”
“要得。”说起黄飞鸿宝芝林,孙朝阳又想起老鲁说过看中医的事情,心中一动:“领导,春节期间广州疗养的事情我想向你求个人情。”
吴胜邦脸一板:“你不会想请假不去吧,不行,不行,这次鲁迅奖获奖作品中,也就你的《文化苦旅》质量好一些,你是门面,不去像什么话?”
“不是,我去。”孙朝阳:“我想塞个人,《延河》杂志社的编辑陆遥你知道吧,他能不能参加?”
是的,孙朝阳想带陆遥去看看病,也不知道宝芝林这家店还存在不?就算是电影里杜撰,广州那边历史上就出名医,找个老中医试试,看能不能把陆遥的肝治好。
“写《人生》的那个陆遥?”吴胜邦问。
孙朝阳:“除了他还能是谁?”
“如果是他就行。”吴胜邦想了想:“算特邀嘉宾吧。”
孙朝阳:“要不先送我回单位吧,我给陆遥打个电话,告诉他这个好消息,时间还来得及。”
等孙朝阳到了中国散文,已经是下午五点,同事们都已经下班了,只剩小玉一个人正在打扫卫生。
他拿起电话,拨了《延河》编辑部的号码。今天也是运气好,等了一分钟就接通了,陆遥正好在看稿子。
老陆很意外:“朝阳,今天不是鲁奖的颁奖仪式吗,你不出席,打电话给我做什么?”
孙朝阳笑道:“仪式已经举行完毕,正要举行宴会,我最近吃斋,不沾人间烟火,就跟领导请假溜号了。”说是不沾人间烟火,其实是不想沾了跳水姐的因果。
“老陆,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咱们又要重聚了。”孙朝阳喜滋滋把过年去广州疗养的事情跟陆遥说了。
陆遥很干脆道:“不去,大过年的,正是一家团聚的时候,不能出去玩。”
他又苦恼地说,自己最近准备新书的事情,有看不完的资料,手都被报纸染黑,被纸张磨破,苦得很。从夏天开始,到现在心情一直不好,根本就没有出门的心思。
还有,看一天资料下来,整个人都是懵的,好像丢了魂似,懒洋洋提不起力气。同时,又恶心想吐,没有胃口,饭也吃不进去。
反正,身体不是太舒服,需要静养。
孙朝阳一听,心中大惊,陆遥这状态很不好,分明就是发病的前兆,他略微一想,有了主意:“老陆,去吧,去吧,去广州,咱们正好去喝蓝带。”
陆遥:“什么是蓝带?”
孙朝阳:“就是马爹利蓝带,法国的干邑酒。这酒国内知道的人不多,有钱也买不到,唯独在广州特别流行。所以,要想喝就只能去羊城。”
陆遥:“不喝不喝,医生说我身体不好,不能喝酒。”
孙朝阳:“马爹利蓝带一百多一瓶,你就说喝不喝吧?”
陆遥动心:“这么贵的酒,而且不容易弄到,那得喝。”
孙朝阳:“澳洲龙虾吃不吃,几十块一只。”
陆遥:“如果是这个价格,那得吃。”
孙朝阳:“蓝鳍金枪鱼刺身吃不吃,也是几十块钱一份。”
陆遥沉吟,再次说:“如果是这个档次,倒是要去见识一下。”
孙朝阳:“对了,上次云南的时候,你说要买件上档次的衬衣,听人说,深圳那边的衬衣一件三百多,要不去看看?”
陆遥听得汗毛都竖起来,森然道:“三百多的衬衣,匪夷所思,这广州我去定了!”